那次寫字樓事件過後,喬疏影安分了不到一個月,又開始接活了。她的生意倒是越來越好,價格壓得低,包裝又精美,加上她那群青年才俊在圈子裡到處幫她宣傳,找她畫符驅邪的人絡繹不絕。
但她的活兒幹得實在不怎麼樣,今天給人家布鎮宅陣把主家的祖墳風水給攪了,明天接了個驅鬼的活被厲鬼追得滿樓跑,後天又在某個老宅裡把封印了幾十年的邪物當成普通陰魂來收,封印一破整條街都跟著遭殃。
每次她捅出簍子,都會有人替她收拾。
第一回是喬紅藥自己出的手。第二回是馬騰,他替喬疏影擋了一隻百年怨靈,廢了一件家傳法器,燒了半頭頭髮,在圈子裡博了個“英雄救美”的美名。第三回是陳逸飛,他動用了自己公司的人脈資源幫她壓下了被攪了風水的客戶,據說還賠了不少錢。第西回是她的師兄,替她解開了一個被她誤封的陣眼,差點把自己搭進去,事後卻什麼都沒說。第五回是個喬紅藥叫不上名字的年輕人,據說是城南某玄門世家的獨子,替她收了一隻從她符陣裡逃出來的惡鬼,為此還跟他爹吵了一架。第六回、第七回、第八回……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每次都是同樣的劇本。喬疏影在前面捅簍子,後面總有一個青年才俊替她擋刀、賠錢、收拾殘局,而她本人似乎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
喬紅藥聽著趙槐生每次回來轉述的最新一樁鬧劇,心裡總覺得不對勁。一次兩次是巧合,三次西次是運氣好,八次九次,次次都有人救場,這就不像是巧合了。她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年糕跳上來把下巴擱在她膝蓋上,她忽然在心裡開口:“六六,這個世界是不是有劇情?”
六出沉默了片刻,然後在她腦海中響起的程式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只有她能察覺的複雜情緒。它說它原本以為只是普通的靈異世界,但剛才被宿主提醒之後它重新做了全盤檢測,終於捕獲到一縷非常微弱的劇情波,微弱到它之前的常規掃描都漏過去了。
這縷劇情波的核心錨點正是喬疏影。她是一個“團寵型女主”,所有玄門世家的青年才俊都是她的攻略物件,她靠不斷闖禍來觸發各種“英雄救美”的劇情節點,以此與各個世家的繼承人建立羈絆。
而她那些看似離譜的失誤,在劇情框架裡被美化為“不拘小節”“率真可愛”,她的符法缺陷被忽略,她的失誤被原諒,她的每一次闖禍都會讓她獲得更多關注和保護。而宿主本人的名字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在劇情中。她身邊唯一和主線有關的是師叔趙槐生。
在原劇情中,趙槐生的名字一共出現過兩回,第一次是他去喬家看風水時見到喬疏影,表情就有些不對。喬疏影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異常,事後問她媽那個趙師傅是不是跟咱家有什麼淵源。
她媽想起來,說家裡確實有個親戚小時候被送到道觀裡養了,算起來是你堂妹。她含糊地敷衍過去,只說那孩子命不好,道觀早荒了,人也早就沒訊息了。喬疏影沒有再追問,因為那個表情異常的大師再也沒有出現在她的生活裡。在她的視角里,趙槐生只是一個匆匆路過的無名之輩,不值得她浪費時間去深挖。而在趙槐生的視角里,他那天回到城中村之後對喬紅藥隻字未提,只是默默把這件事嚥進了肚子裡,從此再也不接喬家的活。
第二次出現是一次他收鬼王失敗身負重傷之後。他在巷子裡被鬼王追殺,紙人術的秘籍從口袋裡掉出來落在血泊中。
喬疏影恰好路過,她就站在巷子口,沒有上前,只是看著那個渾身是血的大師踉踉蹌蹌被鬼王追進樓道,然後低頭撿起了那本染血的手抄本,翻了翻把它塞進了自己的包裡。
她把紙人術帶回去研究改良,融入了自己的符法體系,從此紙人術成了她的招牌法術。劇情中這樣描述她的成功:喬疏影憑藉改良後的紙人術在玄門大會上大放異彩,被贊為“自成一派的天才符師”。而那些青年才俊們都不知道,她手中的紙人術秘笈是從一個倒在血泊裡的同道身上撿來的,而她從始至終沒有提過那個倒在巷子裡的大師叫什麼名字。
喬紅藥聽完,低頭看著趴在她膝蓋上的年糕,手指輕輕撓著它的耳後。六六的掃描結果顯示,在原劇情中,趙槐生被鬼王重傷修為跌了大半,沒過多久就去世了,那時原主己經被紅衣厲鬼所殺,是街坊鄰居幫他辦理的後事。
他收鬼王失敗的訊息被喬疏影的攻略物件們拿來當作反面教材,說那個老趙不自量力,一個人去收鬼王,結果把命搭上了,還是疏影聰明,改良了紙人術以後都不用親自犯險了。
而喬紅藥自己,一個在劇情中從未被提及的人,作為趙槐生的師侄,在原劇情中沒有任何存在感。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六六之前說這個世界“沒有願力任務”。原身的名字壓根沒有出現在劇情裡,沒有人知道她的存在,自然也沒有人能為她釋出任務。一個從頭到尾都被排除在故事之外的人,一個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工具人的師侄,她的一生被濃縮成了一句“那孩子命不好,道觀早荒了,人也早就沒訊息了”。
趙槐生端著他的新口味泡麵從廚房出來,看見喬紅藥坐在沙發上,年糕趴在她膝蓋上,她的表情平靜得讓他莫名有些心虛。
他放下泡麵桶,問她怎麼了,是不是他又做錯什麼了。喬紅藥站起來,走到神龕前給三清祖師和師父的牌位各上了三炷香。煙霧繚繞中,她說了句:“師叔,以後你那個紙人術的手抄本,放我這兒保管吧。”
趙槐生不明所以,撓了撓頭。“行啊,反正那玩意兒現在也沒你研究得透徹,你要就給你。”年糕從沙發上跳下來,蹲在神龕前仰頭看著三清祖師的塑像,尾巴繞在爪子上,姿態端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