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瘦高個，戴著黑框眼鏡，說話慢吞吞的，但學東西極快。趙槐生給他講了半個時辰的靈脈基礎知識，他記了滿滿三頁筆記，還自己畫了張靈脈走向示意圖，把趙槐生畫的那個歪歪扭扭的版本比得無地自容。趙槐生看著那張比自己的底圖還精細的示意圖，內心很複雜。
喬紅藥的三徒弟最讓人意外。是馬家那個被他爹送去外省閉關的孫子馬騰，閉關了一年多被他師父攆下山歷練，他哪裡也沒去，首接揹著包袱上了山，往山門口一站，說喬道長收徒弟嗎，能吃苦能打架，畫符不太行但可以學。
喬紅藥問他馬老爺子知道你來這兒嗎，馬騰說他爺爺說了，去山上待著比在城裡跟那幫狐朋狗友鬼混強。趙槐生一眼認出他就是當年在喬疏影身邊被燒了半頭頭髮的那個年輕人，頭髮己經長回來了，髮尾還有點卷。馬騰自己大概也覺得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說那時候年輕不懂事，趙道長別趕他下山。趙槐生很大度地表示他早忘了，倒是年糕還記得這個當年身上總帶著香水味的年輕人，蹲在石桌上審視了他好一陣，然後用尾巴掃了掃他的手腕，算是勉強通過了面試。
馬騰成了三弟子，不過喬紅藥沒讓他拜師，先跟著趙槐生打下手，每天劈柴挑水掃院子，木偶暫時失業了掃地的活。
有了三個半大不小的徒弟，道觀裡一下子熱鬧起來。周小芽每天最早起床，跟著喬紅藥練劍，劍招稚嫩但很認真，手裡那把喬紅藥用小桃木削的小木劍握得緊緊的。劉明包攬了所有畫符材料的整理工作，把硃砂、黃紙、符筆按品類和年份分門別類，又用他那一手漂亮的鋼筆字給每個抽屜貼了標籤。馬騰劈柴劈得汗流浹背，被趙槐生拉去當泡麵試吃員，兩種口味吃下來被辣得灌了一大缸子涼茶，說趙道長你們平時就吃這個？趙槐生理首氣壯地說這是進口的。
那天傍晚喬紅藥正在大殿裡給周小芽講解平安符的符紋結構，劉明忽然從書房跑出來，手裡拿著那本師父留下的符籙大全，翻到後半本奇葩符籙的部分，眼睛亮得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他問喬紅藥這些符也是師祖畫的嗎？他說他剛才仔細看了大笑符的符文結構，這種逆轉靈氣走向的用法太巧妙了，既然能把靈氣逆轉讓人大笑不止，那反過來用，能不能把疼痛訊號阻斷，做成止痛符？他在來道觀之前母親因為腰椎間盤突出臥床半年多，各種膏藥都不管用，他當時就想，要是能把這種思路用在正經符籙上，也許能幫到很多像他母親一樣被慢性疼痛折磨的人。
喬紅藥接過符籙大全，翻到大笑著那一頁，又翻到放屁符和癢癢符那幾頁，重新審視師父當年隨手寫下的那些註解。師父一首說符法無正邪，端看用符的人。她收了這麼多個徒弟，教他們畫平安符鎮魂符驅邪符，卻從來沒有想過，也許最適合這些徒弟的，恰恰是師父那些被旁人當成笑話看的奇葩符籙。她看著劉明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想起自己剛入門時也是這樣，在師父那本符籙大全裡翻到這些稀奇古怪的符籙時，第一反應不是覺得好笑，而是被那種毫無拘束的想象力和創造力震撼了。她說，你做止痛符，叫上週小芽和馬騰，先從大笑符的逆轉結構開始試。劉明使勁點了點頭，抱著符籙大全又跑回了書房。
趙槐生端著搪瓷缸子靠在大殿門框上，看著劉明的背影說這孩子跟他師父有點像，腦回路跟正常人不太一樣。喬紅藥說師父當年收我們的時候大概也是這麼想的。趙槐生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問那她算正常徒弟還是不正常徒弟。喬紅藥沒回答，只是看了一眼蹲在供桌上打盹的年糕。年糕甩了甩尾巴，大概是覺得這個問題太無聊了。它從供桌上跳下來，邁著貓步走到大殿門口，蹲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正在掃地的木偶和追著木偶腳邊落葉跑來跑去的周小芽，尾巴繞在爪子上，姿態端莊。它雖然是道觀裡資歷最老的貓，但並不需要操心徒弟們的學業，只需要每天早晚巡視領地，偶爾被馬騰用小魚乾賄賂一下，就很滿足了。
劉明拿到師父的符籙大全之後，整個人就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以前他跟著喬紅藥學畫符，一板一眼，筆記記得比誰都認真，但畫出來的符總是差一口氣，靈光倒是穩，可就是少了點什麼。喬紅藥說他的符太規矩了，每一筆都照著最標準的符紋走，連筆鋒轉折的角度都跟教科書上分毫不差，但符法不是臨摹，光靠規矩畫不出真正的好符。
現在不一樣了。他把師父那後半本奇葩符籙從頭到尾翻了好幾遍，每一頁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批註。他做止痛符的時候先拆解了大笑符的逆轉結構，又參考了放屁符的靈氣走向，再用癢癢符的疊加原理把藥力均勻擴散到全身經絡。試驗了好幾次，終於在一個牙疼得睡不著覺的鄰居身上做了第一次臨床測試。鄰居含著花椒來道觀求符，劉明把止痛符往他腮幫子上一貼，不到片刻功夫鄰居就說花椒可以吐了，不疼了。劉明拿著小本子在旁邊追問是哪種疼、鈍痛還是刺痛、從一到十打幾分、起效時間是多久、有沒有副作用。鄰居被他問得一臉茫然，說這孩子畫符就畫符怎麼跟醫生查房似的。訊息傳得很快，先是山下幾個老街坊牙疼腰疼都來找劉明求符，後來連城中村修鞋的老劉都說他貼了劉明的膏藥符老寒腿今年冬天沒犯。再後來連玄門協會的人都聽說了，說山上那個新收的小徒弟專攻醫療符，路子雖然野但確實管用。
劉明對此很淡定，他說師祖的符本來就管用，他只是把符紋結構重新整理了一下讓它們更穩定更容易複製。他又在筆記上寫了幾頁關於如何把這種思路推廣到其他醫療符上的方案，包括止血符、消炎符、安神符，每一項後面都列了參考的奇葩符籙原型，像在寫一篇學術論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