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沈千秋這一病，就是半年。
這半年裡，朝堂上的天翻了個個兒。
起初，還沒人把這當回事，沈千秋掌權二十餘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他病了，自然有人替他盯著。
長子沈文淵暫代吏部侍郎之職，每日將朝中大小事務整理成冊，送到丞相病榻前，沈千秋躺在帳中，眯著眼聽，偶爾說一兩句話，底下的人就去辦。
一切如常。
至少第一個月是這樣。
變化是從第二個月開始的，皇帝以“丞相病重，政務繁多”為由，將兵部侍郎換成了自己的人。
理由是兵部右侍郎年邁請辭，皇帝順水推舟，擬了新的人選，吏部擬了摺子遞上來，沈文淵看了一眼，覺得沒什麼問題——兵部右侍郎不過是三品官，影響不了大局。
他批了。
這是第一個缺口。
第三個月，工部出了事。黃河決口，河工銀兩被查出有大批貪墨，牽連了工部左侍郎和三名郎中令。
皇帝大怒，下旨徹查。
半個月，揪出一串人來。
工部尚書引咎辭官，皇帝“勉為其難”地準了，換上一個叫鄭明遠的官員。
沈文淵覺得不對勁了，去找父親。沈千秋躺在病榻上，臉色蠟黃，嘴唇發紫，己經瘦得脫了相。他聽完兒子的彙報，沉默了很久。
“皇帝……這是要收權。”沈千秋的聲音低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兵部、工部……接下來，該是刑部了。”
“父親，那我們怎麼辦？”
沈千秋沒有回答。他閉著眼，手指在被褥上無意識地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查姜凌。”他說，“查到什麼了？”
沈文淵搖頭：“查不到。她就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沒有師承，沒有籍貫，沒有過去。方明遠說，她的醫術路子不像任何一個流派，倒像是——自己悟出來的。”
“自己悟？”沈千秋睜開眼，渾濁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精光，“一個十七八歲的丫頭，能自己悟出讓老夫躺在這的方子？”
沈文淵低下頭：“兒子無能。”
沈千秋沒有再說什麼。那天晚上，房裡的燭火亮了許久，燭火映著他蠟黃的臉，像一個快要燃盡的蠟燭。
他不知道的是，他這輩子，不會再有機會回到朝堂了。
第西個月，刑部大洗牌。
起因是一件五年前的一樁冤案，牽涉到刑部尚書的小舅子。
本來不是什麼大事，但皇帝派了御史臺的人去查，查著查著，就查到了刑部尚書頭上。
貪贓枉法、草菅人命，證據確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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