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塊石頭。又硬又臭。”
姜凌彎起嘴角。這是她有記憶以來,長卿第一次跟她開玩笑。二十年前那個五歲的、抱著鹿脖子哭的小男孩,終於學會開玩笑了。
她把醫案合上,抱在懷裡,走回屋裡。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很輕:“長卿,謝謝你。”
“不用謝。小時候你教我寫字,我欠你的。”
姜凌走進屋,關上門。月光透過窗紙灑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她鋪開紙,提起筆,在醫案的最後一頁寫下了一行字——
“毒人疫,可防可治。辟邪散焚煙以斷其傳,驅毒三法以解其毒。唯願天下醫者,知而行之。”
寫完後,她擱下筆,看著那行字出了會兒神。
窗外,長卿還在院子裡站著,長劍橫膝,閉目打坐。月光把他白色的衣袍染成了銀白色,像一尊守護的雕像。
她忽然覺得,這一世,也許不會死在冷箭下了。
遠處,渝州城南的一座小樓裡,羅如烈聽完屬下的彙報,沒有發怒,他只是沉默了很久。
“姜凌。這個名字,我記住了。”
暗殺失敗的訊息傳到羅如烈耳中時,他正在霹靂堂渝州分舵的地窖裡。
地窖深處關著十幾個尚未完全轉化的毒人,鐵鏈拴在石壁上,他們青灰色的面孔在昏暗的油燈下顯得格外猙獰,嘴角的涎水滴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像一座走快了半拍的鐘。
“堂主,蜀山那邊己經警覺了。徐長卿日夜守著那個女大夫,我們的人近不了身。”黑衣人單膝跪地,聲音低啞。
羅如烈沒有轉身,他背對著屬下,手裡拿著一隻陶碗,碗中是暗紅色的液體,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那是毒人的血液樣本,他從一個徹底轉化的毒人體內提取的。
碗中的液體在油燈的映照下泛著詭異的熒光,像一面深不見底的鏡子,映出他自己半張隱在陰影裡的臉。
他把碗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微微皺起。唐益給他的配方,他親自監督煉製的毒藥,原以為天下無人能解。現在卻被一個蜀山來的女大夫用幾根銀針、幾副草藥破了。
“那個姜凌,”羅如烈把碗放下,聲音聽不出喜怒,“她的方子,拿到手了嗎?”
“拿不到。方子她抄了三份,蜀山一份、唐家堡一份、徐長卿一份。每份都鎖在蜀山的密匣裡,需要特殊手法才能開啟。”
羅如烈沉默了很久。
地窖裡安靜得能聽見毒人喉嚨裡發出的咕嚕聲,此起彼伏,像某種原始的低語。
“傳令下去,”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裡碾出來的,“霹靂堂所有公開活動即刻停止。撤出渝州城的明面據點,轉入地下。毒人實驗——暫停。所有相關人等,分散隱匿,不得暴露身份。”
黑衣人的頭更低了一些:“堂主,那唐益那邊……”
“唐益自己都顧不上了。唐家堡那邊,讓他小心行事。蜀山的人己經盯上了他,他的日子不長了。”羅如烈轉過身,暗紅色的衣袍在地窖的昏暗光線中幾乎融為黑色。他的眼中翻湧著暗紅色的光,像兩團被壓制的火焰,“告訴下面的人,現在不是硬碰硬的時候。蜀山要查,就讓他們查。等風頭過了——”
他沒有說完。黑衣人知道那句話的餘音是什麼。
等風頭過了,再捲土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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