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說桃樹開花了,放下手裡正在批閱的宮務冊子,換了一件淡青色的襦裙,頭髮挽了一個簡單的髻,插了一根銀簪,沒有化妝,素著一張臉就來了。
這幾年身體好了,精力也旺盛,也幫李世民分擔了不少後宮之外的事務。
到了桃園門口時,腳步忽然慢了下來,她看見了桃樹上的花,稀稀疏疏的,不似往年繁盛,但在春雨中開得格外倔強。她也看見了樹下的那個白色身影。
姜凌轉過身,看著長孫無垢。
長孫無垢比五年前瘦了一些,顴骨微微凸起,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
溫婉、沉靜、像太液池的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暗流湧動。
“皇后娘娘。”姜凌微微頷首。
長孫無垢走過來,走到姜凌面前,伸出手,猶豫了一下,輕輕碰了碰姜凌的手背。
這一次,她的手指沒有穿過靈體。
姜凌的手是溫熱的,有實感的,像真正的人的手。
長孫無垢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最後索性不擦了。
“你睡了五年。”長孫無垢的聲音有些啞。
“我知道。”
“我每天都來看你。”長孫無垢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我給你帶了桂花釀、桃花釀、茉莉花茶、紅棗糕、綠豆湯、蓮子羹。你都沒有吃。”
姜凌沉默了片刻,輕輕握住長孫無垢的手。
她的手比長孫無垢的手大一些,指節分明,掌心乾燥溫熱。“我知道。”姜凌說,“每一壺酒、每一盞茶、每一塊糕點,我都知道。”
長孫無垢沒有再說話,只是反手握緊了姜凌的手。
三個人在桃樹下站了很久。
雨己經停了,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溼漉漉的草地上,照在稀稀疏疏的桃花上,照在三個人的身上。李世民先開口,語氣盡量平靜,但他握住長孫無垢的那隻手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太上皇去年冬月,駕崩了。”
姜凌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太上皇李淵。
她見過他。
在他退位後的那些年裡,偶爾會來太液池邊散步,遠遠地看著那棵桃樹,有時候站一會兒就走,有時候會多站一會兒。
她記得最後一次看到他,是貞觀七年的春天,那天她還坐在樹上。
他站在桃園外面,隔著籬笆看了很久,對身邊的太監說了一句:“這棵樹,是二郎和觀音婢種的。”
然後站了許久。
沒想到那一次就是永別。
“我在沉睡中感知到了。”姜凌說,“龍脈震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斷了,又接上了。不是斷裂,是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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