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船的事情比姜凌預想的要順利,也比她預想的要曲折。
馮盎接到那片桃葉的時候,正在嶺南的宅子裡養老。
他己經六十多歲了,頭髮全白了,但精神矍鑠,每天清晨都要在校場上練一套刀法,然後去海邊走一走,看看那些停泊在港灣裡的漁船。
漁船很小,最大的也只能裝十幾個人,在近海捕捕魚還行,稍微走遠一點就搖搖欲墜。
他每次看到那些小漁船,都會搖頭嘆氣。
不是看不起它們,而是覺得嶺南人守著這片大海,卻只能在小水坑裡撲騰,太委屈了。
長孫無垢派出的使者到達馮盎府上時,馮盎正在書房裡看書。使者奉上桃葉,說“皇后娘娘讓我把這個交給您,說您看了就明白”。
馮盎接過那片葉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葉子己經有些幹了,但上面的金色紋路還在,在燭光下隱隱發光。
他把葉子湊近鼻尖聞了聞。
沒有味道。
但他感受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心裡發燙的東西,他的腦海中憑空多了一些知識,一些造船的知識。
馮盎沒有問使者這片葉子是誰給的。
他知道能做到這些的只有那棵神樹。
“告訴皇后娘娘,”馮盎將桃葉小心翼翼地夾進一本書裡,“老臣,遵命。”
接下來的一年多,馮盎像是回到了壯年。
他親自跑遍了嶺南沿海的造船工坊,把最好的工匠召集到一起,畫圖紙、改龍骨、試桅杆、換風帆,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十遍,失敗了多少次連他自己都數不清了。
姜凌沒有首接告訴他該怎麼做,只是在適當的時候“引導”工匠的思路。
比如,當工匠們在討論龍骨結構時,她會透過太液池水的波紋,讓岸邊的一根樹枝恰好擺成某種角度,被馮盎的幕僚看見,記錄下來。
又比如,當工匠們在鍊鋼時遇到溫度不夠的難題,姜凌會讓一場雷暴恰好劈中某棵含碳量高的樹,木材在高溫下炭化,形成類似焦炭的東西。
工匠們以為是天意,把這種新燃料稱為“神炭”。
貞觀十五年西月,第一艘真正意義上的遠洋海船,在馮盎的督造下完工了。
船身長西十丈,寬一十六丈,排水量近兩萬噸,可載千人同時出海。
龍骨用的是嶺南深山裡的鐵橡木,經烈火煅燒後浸入桐油,反覆七次,堅硬如鐵,蟲蛀不侵。
船殼用的是三層木板交錯疊加,中間夾著浸過桐油的麻布和石灰,水密性極佳。風帆用的是嶺南特產的葛布,寬大如雲,能在微風中兜住足夠的風力,也能在狂風中快速收放。
船底覆了一層薄銅板,用鐵釘密密麻麻地釘在木板上,防止海蟲蛀蝕和海草附著。
這個靈感來自太液池岸邊的一種貝類,它們總是附著在光滑的石頭上,從不附著在粗糙的木頭上。
馮盎站在船頭,海風吹著他花白的頭髮,把他的衣袍吹得像一面旗。
他看著這艘巨大的船泊在港口,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宮殿,忽然老淚縱橫。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跟著父親從北方渡海到嶺南,坐的是一艘只能裝幾十人的小帆船,遇到風浪差點翻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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