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城東,廷尉監官署。
姜凌正在整理新秦律的抄本,準備分發到各郡縣。抄本共有三十冊,是用新造的紙書寫的,每冊約一百頁,裝訂成書。
三十冊摞在一起,也不過一尺多厚,一個人就能抱動。
如果換成竹簡,至少要裝一車。這就是紙的力量。
趙彰坐在她對面,手裡拿著一冊抄本,逐字校對。
他的表情比幾個月前柔和了許多,眉眼間的刻板被一種認真的、專注的神色取代。
他不是被姜凌說服的,而是被事實說服的,新秦律頒佈後,廷尉寺收到的案件申訴明顯減少了,百姓對新法的接受程度比他預想的高得多。
“姜大人,”趙彰放下抄本,“蓋聶的事,你知道吧?”
姜凌的筆頓了一下。“知道。”
“陛下很生氣。聽說李斯己經找了流沙的衛莊,讓他來追捕蓋聶。羅網那邊也在行動。趙高親自過問了這件事,還說要從六劍奴中抽人。”
姜凌繼續寫字,沒有說話。
“你說,蓋聶為什麼要背叛秦國?他本來是陛下身邊最信任的人。”趙彰的語氣裡有不解,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姜凌擱下筆,看著趙彰。
窗外,咸陽城的天邊己經泛起了暮色,雲層很厚,像一塊灰色的舊棉被壓在城的上空。“趙大人,你覺得蓋聶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彰想了想。
“劍客。天下第一劍客。”
“他是重義之人。”姜凌說,“荊軻託孤,他不能不答應。答應了,就要做到。哪怕與天下為敵。”
趙彰沉默了片刻,沒有再問,他繼續低下頭,逐字校對那些紙頁上的字跡。
姜凌也重新拿起筆,繼續寫字。筆尖落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秋葉飄落,像冬雪消融,像時間在指縫間無聲地流淌。
暮色從窗外湧進來,像一層薄薄的紗,罩在紙頁上,罩在墨跡上,罩在那個低頭寫字的身影上。
廷尉監的燈火,亮了很久。
遠處,咸陽宮的燈火也亮了。
那座巍峨的宮殿在夜色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沉默而威嚴。
宮殿最高處的章臺宮中,一個穿玄色深衣的身影站在窗前,久久沒有離去。他的手邊放著一本用新紙裝訂的書,書名是《新秦律》。
咸陽城的百姓不會知道,這個夜晚,秦國的命運悄然拐了一個彎。
拐向哪裡,沒有人知道。
但至少,方向是對的。
國考的詔書在臘月頒佈,一時間天下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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