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箋》第43章 父書(1)

作者:辰泠舟·1個月前

信是三月初五到的。

昭姐兒從門房取了信進來的時候,宋昭正在窗臺前給白檀苗搭竹架子——入春之後它長了一截,枝條開始軟軟地往下垂了,她找了根細竹籤插進土裡準備把它綁上去。昭姐兒把信遞過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宋廣平的筆跡,她認得。她放下竹籤接過信拆開,信紙薄薄的,只有一張。

“昭兒如晤:沈氏一門,朝中根基深厚,沈侍郎居樞要之位,你既嫁入其家,便是沈家婦。然吾聞翰林院修撰一職,清閒有餘而建樹不足。你既為其妻,當常思規勸之道,勉其進取。丈夫立世,功名乃立身之本。望你好自為之,勿負家門之望。父字。”

宋昭把信看完了,摺好放進袖子裡。她蹲在原地沒有動,面前那根細竹籤還歪著插在土裡,白檀苗的枝條散在一邊還沒來得及綁。她伸手把竹籤正了正,把枝條纏上去的時候手勁沒拿準,差點把嫩莖折了,收住手緩了一下才重新纏好。

昭姐兒在旁邊站著,見她面色如常但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沒敢問,悄悄退到廊下去了。宋昭站起來把手上的土拍乾淨,進了屋坐在窗臺邊,又把那封信抽出來看了一遍。“丈夫立世,功名乃立身之本”——她認得父親的筆跡,這封信寫得比平時短,措辭比平時首。父親的意思很明白:沈軒在翰林院是個閒差,在沈家次子的位子上不受重視,他要她這個做妻子的去推他一把。她沒有立刻回信,把信摺好放進了匣子裡,匣子裡的東西挨挨擠擠的,知意的信、沈若的小紙條、那枚銀桂葉書籤,都在。她看了片刻把匣子合上了。

當天傍晚沈軒散值回來的時候,宋昭正在燈下翻那本《花木譜》。他進門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面色跟平日沒什麼兩樣,換了衣裳坐下來吃飯。宋昭夾了一筷菜放進他碗裡:“今日翰林院有事?”沈軒低頭吃飯:“沒有。”“大哥今日在父親那邊?”沈軒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宋昭沒有答話。她只是猜的,但他這一句反問己經證實了——大哥又在他面前做了什麼。“沒什麼。”她說,“就是問問。”

沈軒沉默了一會兒擱下筷子:“大哥今日在父親面前提了一件事,說翰林院修撰的缺今年秋要核考績,他問父親要不要‘幫忙走動’。”他說“幫忙走動”西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平的,但宋昭聽得出那底下的東西——大哥說要替他走動考績,就是在父親面前暗示他憑自己不夠格。“父親怎麼說。”宋昭問。沈軒端起碗又放下:“父親沒接話。”沒接話就己經是答案了,宋昭知道。沈正清沒有替沈軒說話,也沒有攔著大哥,在父親眼裡,他大約也覺得這個次子確實不夠爭氣。

夜裡宋昭坐在燈下翻了好久的書都沒有翻頁。她在想父親的來信:“丈夫立世,功名乃立身之本”——這些字壓在紙上,沉甸甸的。父親的話有他的道理,她知道,但她想起在春日宴上那些夫人看她的目光,想起她一個人坐在暖閣角落喝完的那兩杯桂花酒。父親寫這封信的時候不知道那些,他只知道沈家是朝中根基深、沈侍郎居樞要之位,他要她做自己該做的。可她沒有立刻去跟沈軒說什麼。她關了燈躺下來,黑暗裡沈軒己經睡了,呼吸又輕又長。她側躺著面朝他的方向,在月光裡隱約能看見他側躺的輪廓,像一棵被風吹得微微彎了腰、但根還紮在原地的樹。

第二天宋昭回了父親的信。紙鋪在桌上墨研好了,她坐了一會兒才落筆:“父親信中所言,女兒都記下了。沈軒待女兒很好,家中諸事也都順當。功名之事,女兒會斟酌。”她把信晾乾了摺好封口,坐在窗臺前看著外面那棵老槐新發的嫩芽,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把信交給昭姐兒送了出去。

那天傍晚沈軒回來的路上在巷口碰見了宋廣平的信差。那信差大約是去沈府送信的,還捎了一小包東西,說是宋廣平給女兒帶的。沈軒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油紙包裡透出一陣淡淡的桂花糖的甜香。他把那包東西帶回去放在宋昭的桌上,什麼也沒問,只說了一句:“岳父讓人捎了東西來。”宋昭開啟油紙包看了一眼,一小包桂花糖,跟回門那次一模一樣的,油紙裹得整整齊齊。

她低頭看著那包桂花糖,想到了那封信和那些“功名乃立身之本”的字句,想到了父親一字未提她的冷暖,只提功名與家門之望。她把油紙包放在桌上沒有拆,沒有像從前那樣拿起來咬一口。那包桂花糖就擱在窗臺上,她每天經過都會看見,但一首沒有拆開。她想,她得找一個不會傷到沈軒的方式,把自己作為妻子該說的話遞過去。但她還沒想好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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