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箋》第44章 夜裡交底(1)

作者:辰泠舟·1個月前

沈軒是第三天早上發現宋昭不對勁的。

第一天他只當她是累了。她坐在窗臺前翻書,翻了好久沒有翻頁,問她想吃什麼,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沒聽見,隔了兩息才說“隨便”。第二天傍晚他散值回來,桌上擺著飯,但她坐著沒有動筷,目光落在窗臺上那一小包沒拆的桂花糖上出了好一會兒神。他叫她她才回過神來夾了一口冷菜,嚼了兩下又放下了。第三天她連窗臺上的白檀苗都忘了澆水,土幹得發白。沈軒蹲下來伸手探了探盆土,又看了她一眼。她正坐在窗臺邊低頭縫一件衣裳的領口,針腳走得偏了半寸——她縫東西向來準,從不走偏。

那天夜裡兩人躺下之後沈軒把她攬進懷裡,她靠在他胸口沒有動。他的手撫過她的後背,指腹沿著脊線慢慢往下。宋昭在他懷裡動了一下,像是平時那樣回應,但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像是心裡擱著什麼東西壓著,沒法完全放開。沈軒的唇落在她額頭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了她一眼,黑暗裡她的睫毛微微顫著,眉頭有一道極淺的褶,像是睡著了也化不開。他沒有停下來,但他的手從她後背移到她臉側,拇指輕輕蹭了一下她眉間那道淺褶,像是想把它撫平。

後來兩個人安靜地擁在一起,她的臉貼在他胸口。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慢慢捋著,呼吸從她頭頂落下來,溫溫的。過了許久他輕聲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的:“你這兩天在發什麼呆。”宋昭的手指在他胸口微微蜷了一下:“沒有發呆。”沈軒的手沒有停,仍然慢慢捋著她的頭髮。“你白檀苗忘了澆水,針腳走偏了半寸,桂花糖擱在窗臺上三天了沒有拆開。”他頓了頓,“你不說也沒關係。”

宋昭沉默了一會兒,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我父親寫了一封信來。”沈軒的手指在她髮間停住了。宋昭感覺到他的停頓,自己也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說:“信裡說……沈家是朝中根基深的人家,翰林院修撰清閒有餘建樹不足。”她沒有說“他讓你上進”這種話,只是把信上的原話轉述了一遍,但沈軒聽懂了。

他的手指又動了,慢慢地順著她肩頭的髮絲滑到她的後背,停在那裡。他沒有立刻答話,安靜了一會兒才開口:“你父親說得對。”宋昭的額頭抵在他胸口:“他沒有說不對。但他在信裡只寫了這些。”她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他寫了這些,沒有問我過得好不好。沈軒聽出來了。他的手臂收攏了一些,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你從收到信之後就沒怎麼笑過。”他說。

宋昭在他懷裡沒有動:“我在想該怎麼跟你說。”她的聲音低低的,“我怕我說了你會覺得我在催你。我不想催你。”沈軒低下頭把嘴唇貼在她發頂上:“你從認識我到現在,催過我什麼。”宋昭想了想:“沒有。”他的手在她後背輕輕撫了一下:“那現在為什麼怕催我。”宋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因為那是父親說的。因為他的話是為你好的。如果我說了,就變成了我站在他那一邊,覺得你不夠好。”她的聲音比方才更低,“我不想讓你覺得我也這樣想。”

沈軒沒有立刻答話。他抱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呼吸落在她髮間。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我從小到大,父親跟大哥都是這樣看我的。我己經習慣了。但你要是也這樣想——”他頓了一下,“我會難受。”宋昭的手指在他胸口攥住了他的衣料:“我沒有這樣想。”他低頭碰了碰她的頭髮:“我知道。”

兩個人安靜地擁著,窗外的夜風穿過院子把老槐的嫩芽吹得微微發顫。宋昭靠在他懷裡把臉埋進他胸口,過了一會兒她輕聲開口:“你要是不想在翰林院待了,我陪你去別的地方。你要是想做什麼,我陪你想辦法。”沈軒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她後腦慢慢撫著,像是在想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低聲說了一句:“我其實想過去北邊。”宋昭在他懷裡微微動了一下:“北邊?”“大哥在吏部,父親在朝中,他們在的地方我換不了位置。”他停了一下,“但北邊軍營缺文職,管糧草排程的人手不夠。顧清遠去年跟我提過,說那邊缺人,問我有沒有想法。”

宋昭從他懷裡抬起頭來,黑暗裡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看著他的方向:“你一首想去?”沈軒沉默了一下:“沒有一首。想過。”他說,“只是還沒想好怎麼開口。”宋昭把手從他胸口移到他臉側,掌心貼著他的下頜:“那你現在想好了嗎。”他側了一下頭,把臉貼進她掌心裡:“跟你說了之後,想好了。”

窗外的月光從窗紙間滲進來,薄薄的一層落在床腳的地面上。兩個人安靜地擁著,她的掌心貼在他臉側,他的手指搭在她後腰。過了很久,他說:“你父親讓你勸我上進,你勸了。”宋昭說:“我勸的是你想去的地方。”沈軒把臉往她掌心裡又貼了貼:“那說定了。”宋昭嗯了一聲。

那天夜裡兩個人沒有再說話,但他的手一首搭在她後腰沒有鬆開,她的掌心一首貼在他臉側也沒有收回去。窗臺上那盆白檀苗在月光底下立著,盆土是溼潤的——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己經替她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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