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三天,宋昭去了一趟松鶴堂。
她走進去的時候,沈老太太正坐在炕上揉佛珠。窗臺上那盆矮松己經換過盆了,新土壓得嚴嚴實實的,幾根枯枝被剪掉了,切口平整。宋昭在炕沿上坐下來,沒有先開口。老太太手裡的佛珠一粒一粒地捻過去,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幾時走?”“後日一早。”老太太嗯了一聲,佛珠沒有停。“東西都理好了?”宋昭說:“理好了。白檀苗也帶著,擱在車轅旁邊。”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什麼都記著帶。”宋昭低頭:“是。祖母教過,東西要歸置好,不能丟三落西。”老太太沒有接話。佛珠又捻了幾粒,她放下手,從炕桌底下摸出一隻小布包來,擱在桌上推過去。“路上用的。”宋昭接過來,布包不大,入手沉甸甸的,像是裝著幾塊碎銀子。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老太太先開口了:“別推。你一個人到那邊去,手頭不能空。”宋昭把布包收進袖子裡,低頭:“孫媳走了之後,祖母多保重。”老太太又捻了幾粒佛珠:“你走了,我這兒清淨了也好。”她抬眼看了看宋昭,“到了那邊,記得寫信回來。”宋昭說:“會的。”
從松鶴堂出來的時候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日光被屋簷裁成整齊的一條,落在青磚地上白晃晃的。她站了站,往沈母院裡去了。
沈母坐在正堂裡,手裡拿著一卷賬冊在看。宋昭進去行了禮,沈母沒有抬頭:“來了。”宋昭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來:“母親,後日我們就動身了。”沈母翻了一頁賬冊:“東西都帶齊了?”宋昭說:“帶齊了。厚衣裳、藥、茶葉都有。”沈母嗯了一聲,又翻了一頁。過了片刻她放下賬冊,看了宋昭一眼:“你到了那邊,管好軒哥兒的吃穿。他從小就不會照顧自己,寫字寫到半夜不記得吃飯。”宋昭說:“兒媳會管著。”沈母沒有再說什麼,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宋昭站起來告退的時候沈母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不高不低的:“路上小心。”宋昭回頭看了她一眼:“謝母親。”她跨出正院的門檻時,聽見沈母又翻了一頁賬冊,紙張的嘩啦聲隔著一道門簾傳出來,平平淡淡的,像她只是出了趟遠門,很快就會回來。
當天晚上宋昭把小荷叫到屋裡,把院裡的鑰匙和對牌一樣一樣交到她手上:“我走了之後,這院子的事你看著辦。月例賬冊都在櫃子裡,每月初一讓人送到母親院裡。窗臺上那盆白檀你隔一週澆一次水。”小荷低著頭接了鑰匙:“夫人,奴婢不能跟著去嗎?”宋昭看著她:“朔州遠,你家裡人在京裡,跟著我去不合適。””小荷攥著鑰匙沒有抬頭:“奴婢是姑娘的人。”宋昭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等我安頓好了,若有需要再寫信給你。”
第二天一早,宋昭回了宋府。
她先去看祖母。祖母正坐在炕上揉佛珠,看見她進來,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好一會兒:“要走了?”宋昭在她身邊坐下來:“明日一早。”祖母伸手把炕桌上那碟核桃酥推過來:“路上帶著吃。”宋昭低頭看了看那碟核桃酥,新做的,還溫著。“祖母,女兒走了之後,阿昱——”祖母打斷她:“阿昱有我看著。你顧好自己。”她揉了一會兒佛珠又說,“路上遠,到了那邊寫信回來。”宋昭說:“會寫的。”她在祖母旁邊坐了一會兒,把那碟核桃酥吃了兩塊,喝了半盞茶,才起身出來。
宋昱在院子裡等她。他站在那棵老桂樹下,長高了不少,袖口剛合身,一看就是新改過的。他看見宋昭出來,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姐姐。”宋昭走到他面前蹲下來,伸手把他衣領上的線頭摘掉了:“要長成大人了。”宋昱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姐姐,你什麼時候回來。”宋昭說:“安頓好了就回來。過年的時候,若回不來就寫信。”宋昱抬起頭來看著她,嘴唇動了動:“那你到了那邊,要好好的。”宋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也是。功課別落下,聽祖母的話。”宋昱點了點頭,往後退了一步站在門檻內側沒有再追出來,兩隻手揣在袖子裡看著她,跟去年正月初二回門時一模一樣的姿勢。
宋昭站起來的時候往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窗紙透出人影,是父親坐在裡面。他沒有出來。她沒有走過去敲門,只在廊下朝著書房的方向站了一息,像是對著一扇合上的門說完了該說的話,然後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她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桂,青嫩的葉片在日光裡微微顫動著,像在跟她點頭。她收回目光跨出了門檻。
馬車等在門口。她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宋府的大門,門房正彎腰把門檻邊一片落葉掃開,他抬起頭來看見她回頭,朝她笑了一下。宋昭朝他點了一下頭,轉身上了馬車。
回到沈府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沈軒正站在院子裡等她。她下車的時候他走過來接了她一把:“都見過了?”宋昭嗯了一聲:“見過了。祖母讓我把核桃酥帶上了,擱在箱子裡了。”沈軒沒有多問,只是伸手替她把被夜風吹散的披風繫帶重新攏了攏。
那天夜裡兩個人坐在燈下,宋昭把最後一隻箱籠封好口:“明日一早,就動身了。”沈軒坐在她旁邊:“嗯。”宋昭把那隻裝了桂花糖的油紙包從箱籠裡拿出來,放在桌面上看了一會兒。“怎麼了?”他問。“沒什麼,”她把油紙包放回去,“就是想起來的時候覺得,這包糖我從宋府帶到沈府,又從沈府帶到朔州。以後大概還會帶得更遠。”沈軒伸手把箱籠蓋子合上了,雙手撐在箱子邊緣看著它:“以後還會更遠的。”
窗臺上的白檀苗被端到了桌角,盆土是新澆過的,水珠在葉尖上聚了一滴,像一小顆透明的珠子。昭姐兒己經退到外間去了,屋裡只剩他們兩個人。沈軒伸手把燈芯撥亮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壁上,捱得很近。
她蹲在桌邊把那盆白檀苗端起來看了看,春日的夜裡葉子縮著,像是還不太適應這間屋子。沈軒從書房過來的時候看見她蹲在地上對著那盆花出神,也蹲下來:“怎麼了。”
宋昭伸手碰了碰葉子:“我一首在想,把它帶到朔州去,那邊比長安還冷,它活不活得了。”沈軒看了一眼那隻花盆:“朔州冬天比長安長。它撐不過去。”宋昭的手指在葉尖上停了一下,沒有抽回去。安靜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把花盆端到窗臺上放好:“不帶了。留在長安,讓小荷替我養著。等它長得再大些,看能不能找個暖房過冬。”她把花盆轉了轉,讓葉子對著月光的方向,“等我回來了再來看它。”沈軒站起來站在她旁邊,也低頭看著那盆白檀苗:“它會在長安等著你。”宋昭嗯了一聲,沒有再多看,轉身去把箱籠蓋好了。那盆白檀苗被留在了窗臺上,月光照在葉面上,亮晶晶的,像一小片還帶著水珠的南方春天。
宋昭給小荷寫了張紙條貼在窗框上,專門叮囑一句:“白檀苗留在窗臺上了,你隔三日澆一次水,冬天記得搬進屋裡。它長大一些之後,看能不能尋個暖房過冬。等我回來了再來看它。”
“你今日走了那麼多地方,”他說,“累不累。”宋昭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的肩:“有一點。但都見完了,心裡踏實了。”沈軒看了她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她身後,伸手按在她肩上。她的肩膀在他掌心裡微微繃了一下,然後鬆開了。他隔著衣料慢慢按揉著,力道不重,拇指沿著她的肩線緩緩推開那些硬結。宋昭低著頭沒有說話,他的指腹隔著衣料一下一下地按著,從肩頭推到後頸,又順著頸側推回肩頭。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芯偶爾爆出的細微噼啪聲。
他按了一會兒,宋昭伸手覆住了他搭在她肩頭的手背:“好了,不酸了。”沈軒的手停了一下,沒有收回去。他的手指從她肩頭滑到她頸側,輕輕把她的臉轉了過來。她仰起頭來看他,他的目光從高處落下來,燭火在他眼底映出兩個小小的光點。他彎下腰來,在她的額頭上吻了一下,很輕,嘴唇貼著她額頭停留了兩息才移開。
宋昭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你坐下來。”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椅子被她拉了拉近了一些,兩個人隔著一隻扶手並排坐著。宋昭側過身來面朝他,伸手碰了碰他的臉側,指尖從他顴骨滑到下頜,停了一下:“你明日要趕路。”沈軒側了一下頭,把臉貼進她的掌心裡:“嗯。”
她看著他,窗臺上的月光落進來把他半邊輪廓照得清晰,另半邊埋在燭火的暖影裡。她湊過去親了他一下。嘴唇貼著嘴唇,停了一息,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後腦把她按得更近了一些。兩個人在燈下吻了一會兒,氣息交纏在兩人之間,極靜。後腦枕在他掌心,微微收攏的力氣把她往他那邊帶了一些,她聽見自己的呼吸和他的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快誰慢。
後來她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擱在她後腰。兩個人並排坐在燈下,都看著燈盞裡跳動的火苗。過了很久她輕聲說:“明日就離開長安了。”沈軒的手在她後腰上輕輕撫了一下:“嗯。”她又說:“到了那邊,我們種的丹桂會開花的。”他說:“會開的。”她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沒有再說話。兩個人在燈下坐了很久,久到燈芯又爆了一朵燈花,火光跳了一下才重新穩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