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宋昭就醒了。窗紙還是青灰色的,屋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響,是下人們在搬最後幾件行李。她坐起來的時候沈軒己經穿好衣裳了,正站在窗臺前把地圖卷好收進懷裡。聽見她起來的動靜回頭看了一眼:“還早,你再躺一會兒。”宋昭搖了搖頭,掀被下床:“不躺了,今日要趕路。”
洗漱更衣之後,昭姐兒端了早膳進來。粥熬得稠稠的,配著兩碟小菜和一碟蒸餅。宋昭坐下來低頭喝粥,沈軒坐在對面也低頭喝粥。兩個人跟平日一樣安安靜靜吃完了,誰都沒有多說什麼。但宋昭把自己那碟醬蘿蔔往他那邊推了推,他夾了兩塊就著粥吃了。
吃完早膳,昭姐兒把最後一隻包袱遞到宋昭手上:“姑娘,都收拾好了。”宋昭接過來掂了掂,又抬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大半年的屋子。窗臺上那盆文竹還擱在原來的位置,是昭姐兒替她照看的。那張她和沈軒一起抄過書的桌案還擺著,上面的紙筆己經收空了。她沒有多看,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沈軒正從屋裡出來,他走到她身邊低頭看了看她:“看什麼。”宋昭把目光收回來:“沒什麼。”她轉身出了院門。
馬車己經停在沈府大門外了。兩輛車,一輛裝行李,一輛坐人。青墨正蹲在車旁把最後幾件行李綁緊,見他們出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公子,都裝好了。宋昭站在門口等著的時候,大門裡面傳出一陣腳步聲。她回頭——沈若從門檻後面探出半個身子來,穿著件鵝黃小襖,眼圈紅紅的,像是己經哭過了。她身後跟著沈轍,難得沒有嬉皮笑臉,安安靜靜站在妹妹旁邊。
“二嫂。”沈若從門檻後面走出來,低著頭走到宋昭面前,聲音悶悶的,“你到了朔州之後,要給我寫信。”宋昭彎下腰看著她:“會的。你繡的花練好了,下回寫信的時候畫給我看。”沈若點了點頭,又抬頭看了一眼沈軒:“二哥,你到了那邊……”她頓了一下,“你到了那邊要好好吃飯。母親說你寫字寫到半夜不記得吃飯。”沈軒站在旁邊看著她,伸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腦袋:“知道了。”
沈轍在後面站了一會兒,也走上前來。他難得沒有笑,拍了拍沈軒的肩膀:“二哥,北邊冷,你要是缺什麼,寫信跟我說。”沈軒看了他一眼:“你的俸祿夠你買什麼。”沈轍被他噎了一下,想回嘴又忍住了,換了一句:“反正……你路上小心。”沈軒嗯了一聲:“你也是。少惹母親生氣。”沈轍退回到沈若旁邊。
沈老太太沒有出來。但她院裡的秋紋託了一隻小布包遞到宋昭手上:“老太太說,這個讓二少夫人帶在路上。到了那邊再看。”宋昭接過來收進袖子裡,朝松鶴堂的方向屈膝行了禮。秋紋退回去了。
最後出來的是沈母。她站在門內,沒有跨過門檻。穿了一件墨綠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裡沒有拿東西。她先看了一眼宋昭,又看了一眼沈軒,隔著一道門檻的距離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那邊,寫封信回來。”沈軒站在門外,微微低了低頭:“兒子會的。母親保重。”沈母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宋昭身上:“你把他看好了。”宋昭屈了屈膝:“兒媳會的。”沈母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裡走了。她轉身的時候宋昭看見她的手在袖口裡微微攥了一下又鬆開了,然後那墨綠色的背影消失在了影壁後面。
宋昭轉身上了馬車。沈軒在她之後也上了來,在她旁邊坐下來。簾子放下來的時候,她聽見若兒在外面喊了一聲“二嫂記得寫信”,聲音帶著鼻音但努力沒哭出來。她沒有掀簾子,只隔著車簾說了一聲:“記得。”
馬車動了。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慢慢響起來,越來越快,越來越穩。街邊的晨光從車簾縫隙裡滲進來落在兩個人中間,把那一小片空氣照得亮亮的。宋昭側頭從車簾縫隙裡往外看最後一眼——沈若站在門口,沈轍站在她旁邊,兩人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縮成兩個小小的點,然後轉了個彎。
沈軒把手伸過來,輕輕握住了她擱在膝上的那隻手。“若兒會哭一會兒,”他說,“但她回頭就會去繡花了。下回你收到信,大約能看見她繡的東西。”宋昭嗯了一聲。她的手在他掌心裡慢慢放鬆下來,手指扣進他的指縫裡,握穩了。馬車繼續往前走,出了巷口,拐上大道,長安城在車簾後面一點一點地退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