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長安頭一日,路還算好走。
馬車沿著官道往北,兩旁的田野漸漸開闊,麥苗的青色一層一層地鋪展到天邊。宋昭靠著車壁翻了一會兒那本《花木譜》,翻了兩頁又合上了,目光落在車窗外的景緻上。沈軒坐在對面攤開地圖,偶爾拿炭筆在邊角勾一道線,兩人各做各的事,誰也沒有說話,車廂裡只有車輪碾過土路的悶響。
宋昭開了口:“你以前出過這麼遠的門嗎。”沈軒的筆尖在地圖上停了一下:“跟父親去過一次北邊祭祖。那時候還小,路上走了十來天。”他把地圖放下,靠在車壁上,“後來就沒再走過了。”宋昭看著他:“那這次緊張嗎。”沈軒低頭想了想:“有一點。”他說完偏頭看了她一眼,“但你在就不太一樣。”宋昭把目光移回窗外,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壓住。
傍晚到臨潼的時候,天邊還剩一抹橘紅色的晚霞。客棧院子掃得乾淨,院角種著一棵石榴樹,枝丫上剛冒了紅芽。宋昭下車的時候站在那棵石榴樹前看了一會兒——枝葉稀疏,但細細的紅芽己經綴滿了枝頭,像春天正在慢慢滲進它的脈絡裡。沈軒走到她旁邊:“這棵樹秋天能結果。”宋昭說:“長安也有石榴樹。我祖母院裡就有一棵,每年中秋能結七八個。”沈軒嗯了一聲:“到了朔州,也能種。”宋昭偏頭看了他一眼:“朔州種得活石榴?”沈軒想了想:“或許能。有人種過。”宋昭看了他一會兒,沒有接話。
那晚客棧的老闆娘端了薑茶上來。圓臉的婦人,說話聲音大,看見宋昭和沈軒坐在堂屋裡便多看了兩眼:“小夫妻倆往北走?”沈軒點了點頭。老闆娘把薑茶放下:“北邊風大,多喝點薑茶,驅寒的。你們今晚住哪間?我給多燒壺熱水。”宋昭端著薑茶喝了一口,薑片曬得透,紅糖放得足,喝下去整個人暖了一截。“多謝嬸子。”老闆娘擺擺手又走了。宋昭低頭又喝了一口,抬頭的時候看見沈軒正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才移開。“怎麼了。”她問。沈軒端起自己的碗:“沒什麼。看你喝薑茶的樣子,像貓喝水。”宋昭端著碗頓了一下:“……你才是貓。”沈軒沒有答話,但他低頭喝薑茶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第二日過了渭南,路兩旁的樹漸漸換了品種,楊樹多了起來,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地響。正午過後陽光從車簾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上。宋昭靠著車壁閉了一會兒眼,聽見沈軒在對面翻地圖的聲音,紙張摩擦的細響。她閉著眼問了一句:“今晚住哪裡。”沈軒說:“前面有個驛站,可以借住一宿。比客棧安靜。”宋昭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公家的驛館,能住?”沈軒說:“我有路引和文牒。”
到了驛館,院子比宋昭預想中簡陋。青磚地裂了幾道縫,牆角生著青苔,西廂的窗紙破了一角,被風吹得撲撲作響。驛丞是個瘦高個的老頭,看了沈軒的路引和文牒,又看了宋昭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才移開:“西廂空著兩間,住吧。晚飯有饃饃和鹹菜,灶上自己燒水。”說完轉身就走了。昭姐兒己經推門進去把鋪蓋卷攤開了,又從灶上打來熱水。宋昭洗了把臉,水是溫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煙火氣。沈軒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屋裡——床板是硬的,但他什麼也沒說,只回頭跟青墨交代了一句“把地圖拿進來”。
夜裡宋昭在燈下補襪跟,沈軒在對面攤開地圖拿炭筆添備註。驛館的夜晚安靜得能聽見院子外面風吹楊樹的聲音,還有遠處不知哪匹馬偶爾打個響鼻。她縫了幾針抬眼看他,油燈的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清晰,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心裡走著某一段路。“你到朔州之後,打算怎麼住。”她問。沈軒的筆尖停了一下:“軍營裡有家屬房。顧清遠己經幫忙遞了話,說是給安排了一間小院。”宋昭咬斷線頭把襪子疊好:“有院子嗎。”沈軒說:“有。不大,能曬衣裳。”宋昭把襪子收進包袱裡:“那夠了。種花的地方呢。”沈軒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牆角有一小塊土。”宋昭吹了燈:“那等我到了再想辦法。”
第三日午後,路遇一隊南下的商隊。駝鈴聲從遠處傳過來,清脆的,隔著一道緩坡先聽見了聲音,然後才看見人影——十幾匹駱駝馱著貨物,慢悠悠地從坡那頭走過來。宋昭掀開車簾看了一會兒。駱駝的步子很穩,背上馱的箱籠捆得嚴嚴實實,走著走著其中一匹忽然歪頭看了馬車一眼又轉回去了。她坐回去放下車簾,過了一會兒聽見青墨在車窗外說:“公子,前面有岔路。往西去是慶州。”沈軒的聲音從她旁邊傳過來:“走東邊,往朔州。”宋昭側頭看了他一眼——他正低頭在地圖上找位置,炭筆在紙面上劃了一道線,然後抬頭問她:“你累不累。”宋昭說:“還好。”沈軒嗯了一聲,把地圖卷好:“快到驛館了。歇一晚再走。”
第西天傍晚,馬車停在一座小村外的路邊。老劉把馬拴在樹上,青墨和昭姐兒進村去添乾糧熱水了。宋昭下了車站在路邊活動腿腳,沈軒也下來了。暮色正從遠處的山脊線上沉下去,把整個天際燒成一片橘紅,遠處有幾道炊煙從村子裡升起來,慢悠悠的,被風吹散了又聚攏。
過了片刻青墨和昭姐兒回來了。昭姐兒先走到車邊:“姑娘,村裡只有一家小店,只剩下兩間屋了。一間給老劉和青墨住,另一間——”她頓了一下,“是給姑娘和姑爺的。”宋昭看了一眼沈軒,他正站在幾步外看遠處的炊煙,聽見昭姐兒的話回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臉上:“擠一擠?”語氣平平的,自然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沒有試探也沒有猶豫。宋昭轉頭對昭姐兒說:“那就住下。”昭姐兒應了一聲,去搬行李了。
小店確實簡陋。兩間房擠在院子西側,窗紙舊了,被夜風吹得撲撲響。宋昭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屋裡只有一張窄床,褥子薄薄地鋪在木板床上,床頭擱著一盞油燈和一隻粗陶碗。她站在門口看了一圈,沈軒從她身後走進來:“你去歇著,我去打水。”他轉身出去了,再回來的時候端著兩盆熱水,一盆放在她腳邊,一盆擱在自己那邊。“洗了再睡,解乏。”他蹲下來試了一下水溫才站起來。
夜裡兩個人並排躺在那張窄床上。比在沈府時窄多了,肩膀挨著肩膀,手臂貼著手臂,翻身的時候會碰到對方的肩膀或手肘。宋昭側躺著面朝裡,沈軒平躺著面朝上,兩個人之間幾乎沒有空隙,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隔著衣料傳過來。月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滲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道細長的銀白色光帶,像一道縫在夜色裡的針腳,把兩個人的影子攏在一起。
他安靜了一會兒,把手伸過來搭在她腰側,隔著衣料輕輕攏了一下,沒有用力,像是確認她還在那兒。宋昭沒有動,由著他搭著。黑暗裡過了一會兒她輕聲開口:“你睡著了嗎。”沈軒說:“沒有。”宋昭側過身來面朝他,兩個人隔著極近的距離對望著。月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漏進來,把他的臉照得輪廓清晰,眼底有一點微光。“明天還要趕路,你別想太多。睡吧。”她輕聲說。沈軒嗯了一聲,手從她腰側移到她後背,輕輕撫了一下,像是說“知道了”。她靠過去把臉貼在他胸口,他的下巴擱在她發頂。兩個人擠在那張窄床上,比在沈府的時候近了很多,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心跳隔著衣料疊在一起。
又安靜了一會兒,宋昭從他胸口抬起頭來。月光落在她仰起的臉上,把他的輪廓收進眼底。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側臉,指腹從他的顴骨滑到下頜,停在那裡。“你看什麼。”她問。沈軒低頭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她沒見過的神色——不趕路的時候他會用這雙眼睛看著她,像在看一件己經確定屬於自己的東西,不需要急著確認,但想多看一看。“看你。”他說。他低下頭來,吻住她的嘴唇,比在長安時更篤定一些,嘴唇貼著她的唇慢慢磨了一下才放開。
宋昭的手指從他臉側滑到他頸後,輕輕按著他的後頸,把他重新按下來。第二個吻比第一個更深,兩個人在那張窄床上慢慢貼著彼此,她感覺到他的手順著她的腰側滑下來,停在她腿側,隔著衣料輕輕按了一下。她環住他的腰,手指在他後背收緊又鬆開。月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漏進來,照見兩個人交疊的輪廓,窄床在他們身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的呼吸落在他的頸側,他低頭把嘴唇貼在她肩頸相連那一小片皮膚上,沿著鎖骨的弧度緩緩往下,衣料在黑暗裡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響。她的指尖嵌進他後背的衣料裡,攥緊了又鬆開,像是在用一個看不清的結把他固定在自己身邊。
後來她靠在他胸口微微喘息著,他低頭碰了一下她的額頭,嘴唇貼著皮膚沒有離開。“還趕路嗎。”她問,聲音低低的。沈軒嗯了一聲:“趕。睡一會兒,明天繼續走。”她把臉埋進他頸窩裡,他的手臂搭在她後背上沒有再收回去。窗外夜風穿過村子,把哪家門板吹得吱呀響了一聲又安靜了。她在他懷裡睡著了,他低頭看了她一眼——月光從窗紙破洞裡落進來,把她閉著的眉眼照得安安靜靜的,他又吻了一下她的眉心才閉上眼。
第五天早上宋昭醒來的時候,他還在睡。面朝她這邊側躺著,一隻手搭在她後腰,呼吸均勻。晨光從窗紙破洞裡滲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樑照得清晰分明。她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動。他的睫毛很長,在晨光裡微微顫了一下——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被風輕輕碰了碰就動了。他醒了,目光還帶著剛醒的茫然,看見她正看著他,微微愣了一下。“看什麼。”他問。宋昭沒有答話,又看了他幾息才慢慢坐起來:“看你是不是還在睡。該起來了。”她掀被下床,背對著他穿外裳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也坐起來了。她低頭系衣帶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在晨光裡沒有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