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定親的訊息,是宋昭元宵後收到的。
那天昭姐兒從外面拿了一封信進來,信封上寫著“阿昭親啟”,字跡飛得差點認不出來——是知意的信,但比她往常的字更潦草,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宋昭拆開信,第一行就寫著:“阿昭!我要定親了!禮部一個武官家的次子!叫周青!我爹說人老實!”
宋昭拿著信紙愣了一下,又從頭看了一遍。
知意比她小一歲,宋昭嫁進沈家的時候知意剛過十五。宋昭一首以為知意還會再拖兩年——她那個性子,騎馬、爬樹、到處跑,宋昭想象不出她規規矩矩坐在轎子裡的樣子。她往下看信:“我爹說周青在北邊軍營當差,一年回不了幾趟家。我娘說武將家的媳婦辛苦,讓我想清楚。我爹說‘你想清楚個屁,人家是正西品參將的兒子,你再挑就挑不著了’。我想了三天,覺得反正也是要嫁人的,嫁個不常在家的也好,省得天天管著我。”
宋昭看到這裡笑了一下。知意的性子她太清楚了——她說“嫁個不常在家的也好”是真的,她巴不得沒人管她。但宋昭也看得出來,知意在信末那句話裡藏了一點她沒明說的東西:“我見過他一面,隔著屏風看了一眼。長得還行,不算醜。”宋昭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最後那句“長得還行,不算醜”。知意夸人的極限大約就是“不算醜”了,她要是肯說這句,說明她其實是滿意的。
宋昭當晚給知意寫了回信:“定親是好事。武將家的次子,一年回不了幾趟家,正好你自由。但你婆婆是武將家的夫人,管人的本事不會比你娘差,你進門之後別太跳脫,該收的時候收一收。還有——‘不算醜’三個字,你寫出來的時候大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笑。”
信送出去之後過了小半個月,知意的回信又到了:“定親的日子定了,十月廿六。我娘每天拉著我試衣裳,試了十幾件都不滿意,說‘你穿什麼都像個猴’。周青又寫了兩封信來,字寫得比我端正,但內容乾巴巴的,除了問安就是問安。我回信寫了三頁紙,他回了一頁半。阿昭你說他是不是嫌我話多?”宋昭回信:“他回信一頁半是因為他只會寫這麼多。他若是嫌你話多,第二封信就不會寫來了。”
十月廿六那天,宋昭沒能去送知意出嫁。沈府那日有客,沈母讓她留在家裡待客。她坐在花廳裡陪著幾個官家太太喝茶說話,面上笑著,心裡卻在想宋府門口那頂花轎抬起來的樣子。她想知意坐在轎子裡會不會在蓋頭底下偷笑,想她會不會嫌轎子顛,想她會不會在轎子裡偷偷掀開蓋頭一角往外看。
那天傍晚客散了,宋昭站在廊下吹了一會兒風。沈軒走過來站到她旁邊:“聽說今日你表妹出嫁。”宋昭嗯了一聲:“沒去送她。”沈軒站了一會兒:“明年她回門的時候,你可以請她來家裡坐坐。”宋昭側頭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記得。”沈軒沒有接話,轉身走了。
知意出嫁之後的第一封信,是臘月初八到的。信上寫:“阿昭!周青回來了!在家住了半個月!我跟他說話了!他確實不怎麼愛說話,但我說什麼他都聽,偶爾會笑一下。他笑起來比不笑好看。我婆婆還行,沒有我想的那麼兇,就是愛管事。她說我騎馬的姿勢不對,要重新學。我當場翻了一個白眼,我娘在旁邊掐了我一把。你是沒看見那個場面——我差點被趕出周家大門。對了,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回頭去看你。”
宋昭拿著信笑了半天。她鋪紙回信:“你沒有被趕出周家大門,說明你婆婆比你娘能忍。騎馬的事情你聽她的,她是武將家的夫人,比你懂怎麼在馬上不丟人。你什麼時候來都行,提前說一聲,我讓昭姐兒備好茶。”她把信封好口交給昭姐兒送出去的時候在窗臺邊站了一會兒。窗臺上的白檀己經徹底縮了葉子,她知道再過一個月,知意大約就要騎著馬來看她了。到時候她可以從知意嘴裡聽到關於那位“不愛說話但笑起來好看”的周青,聽到知意回門時被她婆婆追著改騎馬姿勢的事——她幾乎能看到那個畫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