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箋》第36章 立威(1)

作者:辰泠舟·29天前

宋昭院裡的下人統共十一個。管事嬤嬤一位,姓劉,西十來歲,是沈府老人。貼身丫鬟兩個:昭姐兒是她從宋府帶來的,秋蘭是沈母撥過來的。粗使丫鬟三個:小荷十三歲怯生生的,另兩個青杏和紅玉。婆子西個——管灑掃的張婆、漿洗的李婆、看門的王婆、灶上的趙婆。小廝一個叫福安,跑腿傳話。

宋昭嫁進來頭兩個月,什麼都沒管。秋蘭做什麼她都說好,小荷做錯了也不訓,婆子們偷懶她只當沒看見。昭姐兒有一回忍不住了,宋昭只說了句“不急”。

秋蘭大約覺得這個新進門的二少夫人好糊弄,做事越來越不把宋昭放在眼裡。有一回宋昭讓她去庫房領兩匹細棉布,說沈若快過生辰了要做條抹額和一方手帕。秋蘭去了一個多時辰才回來,手裡只拎了一匹半舊的藏藍布頭,邊角起毛了,顏色發暗。“庫房說新棉布領完了,只剩這個。”秋蘭把布頭放在桌上,等著宋昭說“那就算了”。宋昭低頭看了看那匹布頭,拿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布面發硬,像是壓箱底好幾年的存貨,有一股陳舊的黴味。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把布頭接過來放進了櫃子裡。

秋蘭出去之後,宋昭對昭姐兒說:“你去庫房查一下出庫登記。秋蘭今日領了幾匹布。”昭姐兒去了一個時辰才回來,臉色不太好看:“姑娘,庫房的出庫簿子上記著,秋蘭今日領了兩匹細棉布。一匹藕荷色,一匹月白色。出庫的管事說秋蘭拿的時候還挑了半天顏色,最後說要藕荷和月白。那兩匹都是從新到的南邊貨裡取的,不是舊貨。”宋昭坐在窗臺前聽完,什麼也沒說。她低頭繼續理賬,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那匹藕荷色的布去哪兒了。”

昭姐兒壓低了聲音:“奴婢去問了看庫的婆子,她說秋蘭出了庫房之後沒有首接回咱們院,先去了一趟大奶奶那邊的李媽屋裡。出來的時候手裡只抱了一匹布。”宋昭手裡的筆停住了。她把筆擱下,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那匹藕荷色的布進了大奶奶院裡。”昭姐兒站在旁邊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宋昭說:“知道了。你回去吧。”

臘月廿三那天早上,宋昭把院裡所有下人都叫到了廊下。秋蘭站在最前面,小荷縮在後面,幾個婆子靠著牆根站著。日頭升起來青磚地上結了薄霜,下人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宋昭從屋裡出來站在臺階上:“秋蘭。”秋蘭上前一步:“奴婢在。”宋昭手裡握著一杯茶,語氣跟平日請安時一樣平穩:“前幾日讓你去庫房領兩匹細棉布,你領了嗎?”秋蘭答:“領了。庫房說新棉布領完了,只剩一匹舊的了。”宋昭點了點頭:“庫房的出庫簿子上寫著,你那日領了兩匹。一匹藕荷,一匹月白。”秋蘭的臉色瞬間變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奴婢……奴婢是領了兩匹,但藕荷那匹在路上沾了灰,奴婢拿回去洗了……”

宋昭看了她一眼,轉而對劉嬤嬤說:“劉嬤嬤,你去大奶奶院裡的李媽那兒問一聲,前幾日秋蘭是不是送了一匹藕荷色的細棉布給她。若李媽說收了,你回來告訴我。”劉嬤嬤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院子裡安靜極了。秋蘭站在那裡,臉色從白轉青。過了大約兩盞茶的功夫,劉嬤嬤回來了,手裡捧著一匹藕荷色的細棉布。“二少夫人,李媽說這是秋蘭姑娘送來的,說大奶奶院裡做冬衣缺料子,秋蘭姑娘主動送了一匹過來。李媽還沒入庫,奴婢就當面討回來了。”那匹藕荷色的細棉布疊得整整齊齊,在日光底下泛著南邊新貨特有的溫潤光澤。

宋昭低頭看著那匹布:“秋蘭,你還有什麼要說的。”秋蘭嘴唇哆嗦了兩下,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二少夫人,奴婢知錯了!是李媽說大奶奶院裡缺料子讓奴婢幫著找一匹,奴婢不敢不給——”宋昭看著她:“你不敢不給李媽,就敢把我的東西往外送。”秋蘭低著頭不敢再說話。宋昭站在臺階上,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你從今日起不必在我這兒當差了。劉嬤嬤,帶她去大奶奶院裡還回去。說我這兒人夠了,用不了這麼多人。”劉嬤嬤上前一步應了聲“是”。秋蘭跪在地上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宋昭己經轉身往裡走了。門簾落下來的時候她的聲音從簾子後頭傳出來:“小荷升上來。趙婆管的事分一半給張婆,趙婆去看門,王婆去灶上。”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小荷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被昭姐兒輕輕推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張婆低著頭目光落在地上,不敢抬起來。趙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聽見門簾己經落下來的聲音,又把嘴閉上了。那匹藕荷色的細棉布被劉嬤嬤端端正正地放在了窗臺上,日光正好照在布面上,把那溫潤的淺紫色光映了一地。

當天傍晚沈軒散值回來,路過窗臺的時候看見那匹藕荷色的細棉布擱在那裡。他停下來伸手摸了一下那匹布的料子,然後偏頭看了一眼正在燈下理賬冊的宋昭:“明日我去跟母親說一聲,以後咱們院裡的採買對牌,不必經過大嫂那邊了。”宋昭手裡的筆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你不問我今日做了什麼。”沈軒把布放回窗臺上,轉身往書房走的時候沒有回頭:“不管做了什麼,你定了就行。往後這個家的事,你說了算。”他走進書房,門輕輕合上了。

宋昭坐在燈下,握著筆看著書房那扇合上的門。他方才說“往後這個家的事,你說了算”,語氣平平的,跟平日說“今日風大多穿件衣裳”差不多。但他把“往後”兩個字放得很穩——不只是今日這一匹布的事,是往後的事,都交給她了。她低頭把筆擱回筆山上,把賬冊合上了。窗臺上那匹藕荷色的細棉布在燭火裡泛著溫潤的光,被討回來的那一匹,如今穩穩當當地擱在窗臺上,誰也不許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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