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宋昭剛吹了燈躺下，沈軒從書房回來了。
他進門的腳步聲比平時慢一些。宋昭側躺著面朝外，聽見他在桌邊站了一會兒，沒有點燈。然後他走到床邊坐下來，背對著她。黑暗裡他坐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睡了嗎。”宋昭說：“沒有。”沈軒又沉默了一會兒：“我有幾件事想跟你說。”
宋昭撐著手肘坐起來。窗臺上小燈的光隔著一段距離透了薄薄一層，把兩個人之間的那片黑暗照得隱約能看見輪廓。“你說。”沈軒從懷裡摸出一隻扁匣，放在枕邊：“這是我的俸祿和莊子的地契，還有一些零散的銀票。都在裡面，從今日起交給你管。”宋昭低頭看著那隻扁匣，在微光裡能看出是紫檀木的，邊角磨得圓潤。“你把地契給我做什麼。”“你是當家主母，”他說，“家裡的銀錢本該你管。大嫂那邊管著中饋是母親的安排，但咱們院裡的賬，你自己說了算。”他的手在匣面上停了一下，“我俸祿不多，莊子收成也一般，但夠咱們過日子。”
宋昭沒有推辭，伸手把扁匣接過來放在了枕邊。沈軒還坐在床沿上沒有躺下，背對著她：“還有一件事。”宋昭等著他說。沈軒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麼開口：“成婚到現在快半年了。我知道母親催過你，大嫂也提過幾回，你沒有催我。”宋昭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微微收攏了一下：“嗯。”沈軒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比平時低一些：“我有過通房。成婚之前，母親指了一個丫鬟過來，叫碧桃。”宋昭的心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呢。”
“我沒有動她。”沈軒的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己經想清楚了的事，“我知道母親為什麼塞人過來，她怕我娶了妻之後不懂夫妻之事，讓那丫鬟先教一教。但我不想要一個陌生人，就給她銷了奴籍，放她歸家了。”他停了一下，“我只想要一個我認得的人。”宋昭沒有說話。他坐在床沿上，背對著她，肩膀的輪廓在微光裡繃著。“成婚那日我去了書房，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我怕你覺得我只是聽了家裡的安排才娶的你。”他說到這裡停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宋昭在黑暗裡開口：“那現在呢。”沈軒微微側過頭來，輪廓在微光裡動了一下：“現在我知道了。”宋昭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伸出來，碰了碰他放在膝側的手背。他的手背微微繃了一下，然後翻轉過來，掌心朝上，接住了她的手指。“我嫁給你的時候就知道，”宋昭的聲音不高不低的，“你不碰我，不是不喜歡我。”沈軒沒有說話。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一首都知道。”宋昭嗯了一聲：“但我等你先說。”
沈軒終於轉過身來。兩個人面朝著彼此坐在黑暗裡，他的手握著她的一隻手，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確認她就在這裡。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怕說大聲了會碎：“以後不會了。”宋昭沒有答話。她往前傾了一下，把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沈軒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抬起手臂，攏住了她的後背，把她攬進了懷裡。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手臂穿過她的腰側收緊了一寸。兩個人隔著一層薄薄的寢衣貼在一處，她聽見他的心跳從胸口傳過來，隔著衣料一下一下地撞著她。
安靜了一會兒，沈軒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地契裡有城南那間鋪子的契書，是我自己攢錢買下來的，不在沈家的公賬上。”宋昭在他懷裡沒動：“你什麼時候買的。”“兩年前。想著萬一有用得著的時候。”宋昭伸手輕輕按了一下他胸口的衣料：“你連這個都提前想好了。”沈軒沒有答話。他的手臂又收緊了一寸，把她按進自己懷裡：“我提前想了很久的事，不只這些。”
兩個人就那麼坐在黑暗裡擁著。窗臺上那盆白檀苗在月光底下安安靜靜地立著，葉子微微舒展著，像是也在等春天的第一縷暖風。她在他懷裡閉了一下眼，他的體溫隔著衣料一點一點地滲過來。“沈軒。”她說。“嗯。”他低頭應她。“你方才說‘以後不會了’，是指什麼。”他的手在她後背停了一瞬，然後把她抱得更緊了：“以後不讓你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