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箋》第38章 罰抄內訓(1)

作者:辰泠舟·1個月前

宋昭以為秋蘭的事就這麼過去了。

換人第三天,一切如常。小荷升了貼身丫鬟,趙婆去了門房,院裡沒了秋蘭那張嘴,安靜了不少。但那天早上宋昭去給沈母請安,一進門就發現氣氛不對。沈母坐在上首,柳氏坐在旁邊,兩人面前的茶盞都是滿的,像是己經坐了一陣了。宋昭進去行了禮:“母親安好。”沈母沒有說“坐”,端著茶盞又喝了一口才開口:“你院裡換人了?”宋昭在她下首站定:“是。兒媳撤了一個丫鬟,升了另一個上來。”

沈母把茶盞擱在桌上,碰出一聲不算輕的響:“秋蘭是我撥給你的人,你也不跟我商量一聲,就自己做了主。”宋昭知道她要等這句話:“回母親,秋蘭私吞了院裡兩匹新棉布,又私下與大嫂院裡的李媽往來。兒媳想著既是母親撥來的人,出了差錯更不能鬧到母親面前惹您煩心,便先自己處理了。”

沈母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不急不緩的,像在掂量一個人的斤兩。“你倒是會說話。私吞棉布、私下來往——你查清楚了?”宋昭答:“出庫簿子對過了,布也當面討回來了。”沈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你什麼都做完了,我這個當婆婆的竟是最後一個知道的。”柳氏在旁邊適時開口:“母親莫惱,弟妹年輕,頭一回管事,難免急了些……”她話是替宋昭說的,但“弟妹年輕”“頭一回管事”這幾句,沈母聽進去了。

“既然你不知道規矩,”沈母說,“那就從頭學一學。我這裡有一本《內訓》,你拿回去抄十遍。三天後送到我院裡來。”她看了宋昭一眼,“抄完了,就知道什麼叫‘事長上、遵家規’了。”宋昭低著頭:“兒媳領罰。”她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委屈也聽不出不甘。從沈母院裡出來的時候,她手裡多了一本薄薄的冊子,藍紙封面,題簽上寫著《內訓》兩個字。

回到自己院裡,宋昭翻開了第一頁。“凡為女子,先學立身。立身之法,惟務清貞……”她鋪好紙蘸了墨開始抄。第一篇不長,但她抄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落筆。昭姐兒在旁邊磨墨,看著她低頭抄書的側臉沒有出聲。

傍晚沈軒散值回來的時候,宋昭還在窗臺前抄書。窗臺上己經摞了七八張寫好的紙,墨跡新幹。他走過來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看見那本攤開的冊子封面上的題簽,又看了看旁邊那一摞抄好的紙:“抄了幾遍了。”“兩遍多,”宋昭沒有抬頭,“還剩七遍多。”沈軒沒有說“我去跟母親說”,也沒有說“你歇一歇”,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去洗了手,然後從書案上拿了自己的筆和紙過來,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宋昭的筆停了一下:“你做什麼。”“陪你抄。”他鋪開了紙,翻開那本《內訓》第一頁,低頭開始落筆。

兩人隔著半個桌面各自低頭抄書。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沙沙聲響成一片。沈軒抄完第一頁的時候宋昭正好翻到第三篇的中間,她偏頭看了一眼他寫的字——跟他平時的筆跡不太一樣,收筆的地方刻意收得鈍了一些,跟她寫字時那種微微圓潤的收尾很像。她低頭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頁紙,然後又看了他一眼:“你練過我的字。”沈軒沒有抬頭,筆尖繼續走:“上次抄《內訓》是八年前,那時候你婆婆罰我抄十二遍。前五遍是正楷,後七遍偷懶用了行書。被我爹看出來了,又加了三遍。”他頓了頓,“不過你的字我看過很多遍了,不需要練。”他說話的時候筆沒停,又寫了一行:“凡為女子,先學立身。”

那天夜裡兩個人一首抄到很晚。昭姐兒來換了兩回燈油。窗臺上那一摞紙從七八張漲到了二三十張,被鎮紙壓得平平整整的。沈軒抄完了第三遍之後把手腕活動了一下,沒有抬頭:“剩下的我來寫,你歇一歇。”宋昭的筆沒有停:“你寫了多少遍了。”沈軒沒有答話,但她知道他在替她多寫。這樣三天之後送到沈母面前的十遍《內訓》裡,有一半是他的字跡混在一起,沈母看不出來。她低頭繼續抄寫,沒有說謝,只在翻頁的時候把他寫的那一摞紙往自己這邊拉了拉,用自己的半張紙蓋在了上面,像是怕被風吹散了。

窗外最後一縷天光暗盡了。兩個人坐在燈下,筆尖的沙沙聲一首沒有停過。窗臺上那盆白檀苗在月光底下安安靜靜地立著,像也在聽紙頁翻動的聲音。屋裡的燈一首亮到了深夜,首到最後一張紙被壓上鎮紙,兩支筆擱在了一起,屋裡的燈才終於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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