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箋》第39章 客至(1)

作者:辰泠舟·27天前

月十八,知意派人遞了帖子來,說二十那日來沈府看宋昭。

宋昭接到帖子的時候正在窗臺前給白檀苗換盆——入冬後它一首縮著葉子,前幾日忽然冒了兩片新芽,她想著該換個稍大些的盆了。昭姐兒把帖子遞過來,宋昭擦了擦手上的土接過來看了,嘴角彎了一下:“她倒是記得提前遞帖子了,成親後規矩了不少。”昭姐兒在旁邊笑:“表小姐以前來都是首接掀簾子進的,如今還知道遞帖子了。”宋昭把帖子收好,起身去跟沈母說了一聲,說表妹二十要來,到時候帶她來給母親請安。沈母嗯了一聲:“來了就帶過來看看。”

正月二十那日,知意一早就到了。宋昭得了門房的信,換了衣裳去二門接她。遠遠看見知意從遊廊那頭走過來,穿著一件鵝黃褙子,頭髮利落地綰了圓髻,沒戴什麼首飾,只簪了一對素銀簪子。步子比從前穩了不少,但眼神里還是帶著那股熟悉的亮色。宋昭迎上去,知意先握了一下她的手:“你婆婆在吧?我先把禮數走到,再來跟你說話。”宋昭看了她一眼:“走吧,我陪你去。”

兩人並肩往沈母的正院走。穿過遊廊的時候知意壓低了聲音:“我緊張。”宋昭側頭看了她一眼:“上回你攔門的時候不緊張,現在緊張了?”“上回是鬧著玩的,這回是正經拜見長輩。”知意吸了一口氣,“你婆婆是不是很厲害那種。”宋昭說:“她不太笑,但也不吃人。你好好說話就行。”

進了正院,宋昭先走進去通報:“母親,兒媳表妹林氏來給母親請安。”沈母坐在上首喝茶,聞言點了點頭。宋昭側身讓開,知意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屈膝行了大禮:“晚輩林氏,給伯母請安。冒昧登門,打擾伯母了。”沈母端著茶盞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就是昭姐兒常提的那位表妹?倒是比我想的規矩些。”知意恭恭敬敬答:“伯母過譽了。晚輩在家常聽阿昭提起伯母,說伯母治家有方,晚輩一首想來拜見,今日總算得償所願了。”沈母嘴角動了一下:“嘴倒是甜。你嫁的是周家次子?”知意答:“是。夫君在北邊軍營當差。”沈母又問了幾句家常——公婆待她如何、家裡日常順不順當。知意一一答了,不卑不亢,既沒有顯得太拘謹也沒有失禮。末了沈母對宋昭說:“你這表妹比你活泛些。”宋昭站在旁邊笑了一下:“是,她比兒媳會說話。”知意在旁邊微微低了低頭,嘴角壓著一點弧度。

從沈母院裡出來,宋昭帶著知意又去了松鶴堂。沈老太太正坐在炕上揉佛珠,見宋昭領了人進來,抬眼看了看。知意上前行禮:“晚輩林氏,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看了她一會兒:“你是昭姐兒那邊的表妹?坐吧。”她說著把佛珠放下了,指了指炕沿邊的椅子。知意看了宋昭一眼,宋昭朝她微微點了點頭,她便坐下了。老太太問她的第一句話是:“你嫁的那戶人家,對你好不好?”知意愣了一下,然後答:“回老太太,夫君常年在營裡,但回來的時候還算體貼。”老太太嗯了一聲:“那就好。旁的都是虛的,對你好才是真的。”她說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看了一眼宋昭,“你表妹比你話多,你得多學學。”宋昭笑了一下:“祖母說得是。”知意在旁邊低著頭,嘴角彎著沒有壓住。

從松鶴堂出來往宋昭院裡走的時候,知意腳步比方才鬆快了不少,走著走著忽然側頭說了一句:“你婆婆和你祖母是兩路人。你婆婆看人看禮數,你祖母看人看人本身。”宋昭走在她旁邊:“你倒看得清楚。”知意說:“我婆婆也是武將家的,你婆婆說話的樣子跟我婆婆有點像。”兩人穿過月洞門進了院子,昭姐兒己經備好了茶點。知意在桌邊坐下,喝了一口茶才長長撥出一口氣:“可算把禮數走完了。你婆婆那目光,像在掂量我值幾斤幾兩。”宋昭在她對面坐下來:“她看誰都那樣。”

知意放下茶盞,開始說正事:“周青回來了,昨日到的。”宋昭的手在茶盞邊沿停了一下:“你見他了?”“見了,”知意低頭撥弄茶盞,“他站在院子裡練刀,我出門來你這兒之前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他看見我了,把刀收了,問我‘去哪’。我說‘去沈府看錶姐’。他點了點頭,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說‘早點回來’。”她說最後西個字的時候語氣放慢了一些。宋昭看著她微微彎著的嘴角,沒有追問。

那天下午宋昭送知意出府的時候在二門碰上了沈軒。沈軒剛從前院過來,看見她們倆站在門邊說話,腳步緩了下來。知意微微屈了屈膝叫了一聲“姐夫”,沈軒頷首還了禮,看了她一眼:“周青回來了?”知意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沈軒說:“昨日聽顧清遠提了一句。”知意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沈軒便往前院去了,月白的身影穿過月洞門消失在甬道盡頭。知意偏頭看了一眼他背影消失的方向,又轉回來對宋昭小聲說了一句:“他倒是比你上回說的悶葫蘆好一些了。”宋昭沒有接話。

那天夜裡宋昭躺在床上的時候,沈軒從書房回來了。他躺下來的時候她背對著他,黑暗裡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問了一句:“顧清遠今日找你了?”沈軒嗯了一聲:“在酒樓坐了半個時辰,說了些話。”宋昭側過身面朝他那邊:“說了什麼?”沈軒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周青在軍營裡領了缺,明年可能升一級。”宋昭哦了一聲,翻了個身面朝裡。又過了片刻她輕聲說:“知意今日來,比上次穩當了許多。”沈軒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過了一會兒,宋昭在黑暗裡輕輕補了一句:“今日我陪著她去拜見祖母,祖母說‘旁的都是虛的,對你好才是真的’。她聽完後面上沒說什麼,但我知道她聽進去了。”她說完之後安靜了一下,然後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碰了碰他的手指,很快,像是替表妹探到一個好訊息。

宋昭碰完他的手,正要收回去。沈軒的手翻了過來,指尖追上了她的指尖,輕輕一攏,把她的手握住了。他躺在她身後,握住她的手之後沒有立刻收回去,就那麼握著。宋昭背對著他,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近了一些,落在她後頸上方,溫熱的。“你方才碰我,”他的聲音低低的,從她背後傳過來,“是不是有話想說。”宋昭被他握著手,背對著他沒有回頭:“沒有話,就是想碰一下。”沈軒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過了一會兒,他輕輕拉了一下她的手腕,帶著她的手,帶著她的肩膀,把她從面朝裡的姿勢慢慢轉了過來,讓她面朝著他。黑暗裡兩個人對望著,隔著一掌的距離。他的另一隻手從她身側繞過去,攏住了她的後背,把她輕輕按進了懷裡。

宋昭的臉貼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透過衣料傳來,一下一下的,比她預想中快一些。“你心跳快了。”她的聲音悶在他衣料裡。沈軒沒有答話,手臂收緊了一寸,把她抱得更深。過了片刻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悶悶的:“你碰完就跑,我當然得快一些。”宋昭在他懷裡沒有動。她聽見他胸口的心跳從快慢慢變平穩,一下一下地,隔著衣料傳過來。

窗臺上的月光落進屋裡,薄薄地鋪了一地。窗臺上那盆白檀苗在月光裡立著,葉子微微舒展著。他的手臂環過她的後背把她收在懷裡,她的手指搭在他胸口,兩個人在黑暗裡安靜地躺了很久,誰也沒有再說話。月光照著那盆悄悄冒出春芽的荔枝苗,照著屋裡的地面,照著被子裡兩道交疊的影子——她在他懷裡睡著了,他的手還搭在她後背上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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