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軒休沐那日,宋昭沒有安排別的事。
晨起各自梳洗了,在院裡站了一會兒。廊下那棵老槐不知什麼時候冒了一串極小的嫩芽,青綠色的,豆粒大,縮在枝丫間像一群探頭探腦的小東西。宋昭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沒有去碰,只看著。沈軒從屋裡出來的時候看見她站在那兒望著樹芽出神,走到她旁邊也看了一眼:“今年春天來得早。”宋昭嗯了一聲:“正月還沒過完。”兩人並排站了片刻,日頭從牆頭探上來把青磚地上的薄霜曬化了,水汽慢慢蒸起來,在日光裡亮晶晶的。
早飯後沈軒搬了把椅子在院子裡坐著,手邊擱了一本書但翻得慢。宋昭坐在廊下的臺階上,曬著太陽縫一件還沒做完的衣裳——月白色的首裰,領口收邊收了大半,針腳走得細密。兩人隔了大半個院子的距離,一個看書一個做針線,誰也不打擾誰。沈若來了一趟,在院門口探頭探腦了一下又縮回去了,大約是不想打擾他們。昭姐兒端了茶出來換了兩次,也退到廊下站著去了。
午後兩人去後院走了一圈。宋昭走到那棵桂花樹底下停住了,仰頭看著光禿的枝丫。沈軒走過來站到她旁邊:“在看什麼。”“看它今年能開多少花。”他仰頭看了一眼:“你若喜歡,我們在牆角再種一棵丹桂。秋天開了花,坐在屋裡就能聞到香味。”宋昭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牆角那片空著的泥地:“那得等好幾年才開花。”他說:“等得起。”日頭從牆頭斜斜地照下來把他半邊臉照得微亮,他正低頭看著那片空地的土,像是在心裡己經量好了那棵桂花樹的影子能鋪到多遠。
那天傍晚兩人坐在屋裡喝茶,沒有人進來打擾。沈若沒來,昭姐兒端了茶就退到外間去了。沈軒把今天翻完的那本書擱在桌上,坐到了宋昭對面,看了一會兒她低頭把最後一截線頭收進衣領裡,把衣裳抖開看了看。“做好了?”他問。宋昭把衣裳疊好放在膝上:“好了。你試試。”沈軒接過來展開披在身上,月白色的料子順著肩線垂下去,領口的暗紋邊妥帖地收著,不鬆不緊的。他低頭看了看袖口的走線,針腳勻稱細密:“剛好。”宋昭坐在對面看著他穿著她做了大半個月的衣裳站在屋裡,日暮的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暖融融的暮色裡。“那你穿著吧,”她說,“別脫了。”沈軒看了她一眼:“好。”那天晚飯前他確實沒有脫,穿著那件新衣裳在屋裡來回走了幾趟,像是確認它哪裡都合身。
夜裡兩人躺下的時候,窗臺上的燈己經熄了,屋裡只剩月光從窗紙間滲進來薄薄一層。宋昭側躺著面朝裡,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搭在她腰側,把她往他那邊攏了攏,下巴擱在她頭頂。她在他懷裡慢慢翻了個身面朝他,手指搭在他胸口,指尖碰到衣料時微微蜷了一下,又放平了。
黑暗裡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裡的微光,近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額頭上能感覺到溫度。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臉側,指尖從他顴骨滑到下頜,沒有收回來。沈軒側了一下頭,嘴唇落下來,輕輕貼在她的指尖上。她感覺到他的嘴唇乾燥溫熱,停頓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又落在她掌心。她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握住了那隻手,把她連手帶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低頭吻上她的額頭,然後順著她的鼻樑往下滑,嘴唇貼住她的唇。兩人的呼吸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他的唇離開了一下,又貼了回來,比方才重了一點。她的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搭在他肩頭,手指隔著衣料收緊又鬆開。他偏了一下頭,吻得更深了一些,一隻手從她肩側繞過去托住了她的後腦,拇指輕輕蹭過她的耳廓。她在他懷裡微微動了一下,他的唇落在她的嘴角、下頜,順著頸側慢慢往下,像在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線走。她的手指攥住他後背的衣料,攥得很緊,指尖隔著衣料嵌進他肩胛骨旁邊的肌肉裡。
黑暗中傳來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布帛從肩頭滑落的動靜,很輕。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領口邊沿,停了一下。他沒有繼續,像是等著她說什麼。她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然後輕輕帶了一下,把他拉了過來。那枚領釦被解開了,然後是第二顆,他的手指不熟練,解第三顆的時候停了兩回才鬆開。衣料順著她肩頭滑下去,他能感覺到她肩頭皮膚的溫熱落在他的掌心下。他的嘴唇貼在她頸側,停在鎖骨上方那一小片凹陷裡,她抬手解開了他腰間的繫帶,指尖碰到他腰側的時候,兩個人都停頓了一瞬,然後他低下頭把嘴唇貼回她耳畔。
月光從窗紙間滲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清淺的白。她的雙腿纏上他的腰,腳踝貼著他的腰側,他託著她的後背把她攏在懷裡。她側著頭,臉埋進他頸窩裡,呼吸短而熱地打在他的頸側。被褥翻動的聲響在黑暗裡細微而清晰,她攥著他肩頭的手指甲掐進了他的皮肉裡,他低頭吻她肩頭,用嘴唇一遍遍擦過那一小塊皮膚,像是要替她把攥緊的力氣一點點化開。她把額頭抵在他肩窩裡,手指慢慢鬆開又攥緊,聽見自己的呼吸和他的混在一起,分不出誰快誰慢。
窗外的月光落在那棵老槐新發的嫩芽上,裹著厚厚一層水汽。夜風穿過牆根底下的泥土,拂過她後腰上他手心搭著的地方,涼絲絲的——她肩上搭著的一段衣料順著她的動作滑落下來,像一片葉子終於離開了枝頭,落在黑暗裡的某一處。
後來兩個人安靜地擁在一起,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隔著一層薄薄的汗意傳來,一下一下的,慢慢變平穩了。他低頭碰了一下她的頭髮:“睡吧。”她輕聲問:“你睡不睡。”沈軒把手收攏了一些:“等你睡了再睡。”她在他懷裡動了一下,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手搭在他胸口。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己經從窗紙中間挪到了窗角,宋昭的呼吸慢慢變均勻了,手指在他胸口慢慢鬆開,垂落在兩人之間的被面上。沈軒低頭看了看她睡著的側臉,她沒有完全轉過去,半張臉陷在枕頭裡,睫毛在月光底下一動不動的。他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手臂還留在她後背沒有抽開。他也沒有睡著,就那麼側躺著抱著她,聽著她的呼吸慢慢深下去,像在聽一棵種在夜裡的樹正在慢慢紮根——他低頭把嘴唇擱在她發頂上,輕輕碰了一下,沒有聲音,然後也閉上了眼。
窗臺上那盆白檀苗的葉子在月光底下微微舒展了一些,像是也在等著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