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箋》第50章 朔州新居(1)

作者:辰泠舟·1個月前

到朔州那天是三月初十。

馬車進城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城門洞掛著兩盞昏黃的油燈,把城牆上斑駁的磚縫照得明明暗暗。宋昭從車簾縫隙裡往外看了一眼——城門比潼關的小一些,門洞兩側的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夯土,牆面泛著青灰色,像是被風沙磨了許多年。進城之後街道窄,兩旁的店鋪大多關了門,只有一家麵館還亮著燈,門口蹲著一條瘦狗,見馬車經過也沒什麼反應。

沈軒坐在對面,也往外看了一眼:“比我想的破一些。”宋昭放下簾子:“比驛站好一些。”沈軒沒有接話,但他嘴角彎了一下。

馬車穿過兩條街之後停在一處院門前。青墨先跳下馬推開門,昭姐兒跟在後面提著燈籠進去照了一圈,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點驚喜:“姑娘,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乾淨。”宋昭下車站在院門口往裡看——一處小小的院子,三間正房,西邊一間廂房,牆角確實有一小塊空地,泥土翻過,像是被人打理過的。院牆不高,牆根處砌了一溜青磚圍成的小花圃,裡面什麼也沒種,只長了幾叢雜草。風穿過院子的時候沒有遮擋,帶著遠處草原乾燥的氣息。

“先住下來,明日再收拾。”沈軒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看了一圈,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己經在心裡過了好幾回這個院子的佈局。他偏過頭看她,“牆角那塊地留著,你到時候看看種什麼合適。”

青墨和昭姐兒把行李搬進屋裡,老劉趕著馬車去了軍營方向。宋昭站在廊下看著那幾箱行李被一一搬進去,先拿了箱子裡的油燈點亮。屋裡比她想象中敞亮一些,窗臺是木頭的,漆面己經磨得發白了。昭姐兒己經把鋪蓋卷攤開在床板上,又去灶間打水擦桌子。宋昭站在門口看了看,也捲起袖子跟著一起理。

第二天天還沒亮沈軒就起來了。他披著外衫在燈下看了一會兒地圖,宋昭醒了側頭問他:“今日去軍營?”沈軒把地圖卷好收進懷裡:“嗯。先去見副將,把糧草的賬冊接過來。”他走到門邊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你在家歇著,別太累。牆角那塊地你要是想種什麼,讓青墨去鎮上買種子。”宋昭坐起來把被子攏了攏:“知道了。”

那天上午宋昭把屋裡上上下下擦洗了一遍。昭姐兒搬了一張矮桌放在窗臺前面,宋昭把帶來的書一本一本碼上去,那本《花木譜》放在最順手的位置,母親那根銀簪被她從箱籠裡取出來放在枕邊。她又把沈軒的畫具理出來放在書案上,筆洗、硯臺、幾捲紙,一樣一樣擺好了。角落裡她騰了一隻空的粗陶罐,洗淨了放在窗臺上——想著什麼時候去折一枝花來插著,讓窗臺那一角不那麼空。

傍晚沈軒回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他進門的時候宋昭正蹲在牆角那塊空地上看土質——土是沙土,發黃,捏起來鬆散,不像長安的園土那樣黏潤。她聽見腳步聲回頭,他正站在院門口看著她,衣服上沾著灰,靴子上全是泥,像是跑了好幾個地方。

“回來了?”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糧草賬冊接了?”沈軒走進來在井臺邊洗了手,水淋在他手背上衝出一道道泥痕:“接了。比我想的亂。”他首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前頭管糧草的人走得急,留下了不少爛賬,要理一陣子。”宋昭把井臺邊的幹帕子遞過去:“那你這陣子要忙了。”沈軒接過帕子擦了手:“嗯。但晚上回來吃飯。”

宋昭笑了一下:“管飯。”

又過了兩天,宋昭剛把屋裡整理好,還沒來得及歇口氣,軍營那邊就有女眷來登門了。來的是知意,她穿了一件棗紅短襖,頭髮利落地綰了個髻,手裡拎著一隻籃子,籃子裡裝著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和幾塊烤餅。她從院門口探進半個身子來,看見宋昭正蹲在院子裡收拾牆角那片地:“喲,真準備種花呢?你也不歇歇。”宋昭抬頭看見她,眼睛亮了一下:“你來得倒是快。”

知意把籃子放在廊下,走過來蹲在她旁邊看了看那片翻過的土:“你這土不行,全是沙,種不了花。我明日讓人給你拉一車園土來,我們軍營後面有一片老菜地,土肥得很。”宋昭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熟。”知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我都來大半年了。別說種花,我還能教你認北邊的野菜,春天路邊長的,焯水拌了吃比菜市買的好。”宋昭也站起來,兩個人站在院子裡的風裡,知意伸手把宋昭肩上一片乾枯的草葉拿掉了:“你來了真好。”

那天下午知意帶著宋昭在鎮上走了一圈。朔州的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走到頭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兩邊開著鐵匠鋪、雜貨鋪、一家藥鋪和兩三家麵館,街角有一間很小的茶館,門口掛著褪色的布幌子。知意指給她看哪家麵館的羊肉湯最濃、哪家雜貨鋪的乾糧最便宜、哪家藥鋪的坐堂大夫治風寒最拿手。宋昭跟在她身後一一記著。從街尾走回來的時候,路過那間茶館,裡面坐了幾個人,隔著門簾看見她們經過,有人朝知意打了聲招呼:“周家嫂子,帶新鄰居逛呢?”知意回頭應了一聲:“新來的,沈家二公子那位。”那幾個人都往宋昭這邊看了一眼,笑著點了點頭。宋昭也微微頷首回了禮。

那天夜裡宋昭跟沈軒坐在燈下吃飯的時候說:“今日知意來了,她說明日給我拉一車園土來。”沈軒夾了一筷菜:“周青那邊的人?”宋昭說:“嗯,她嫁的就是周副將。她比我先來大半年,鎮上的人都認得她。”沈軒嗯了一聲:“那挺好。”他又夾了一筷菜,“你在家有伴了。”宋昭低頭喝湯:“她也認了鐵匠鋪和藥鋪的位置,回頭你要是再生病,我知道去哪給你抓藥。”沈軒看了她一眼:“我很少生病。”宋昭說:“那也要知道。”沈軒沒有再說話,低頭把碗裡的飯扒完了,然後伸手把她碗邊還剩半塊的蒸餅拿過去咬了一口。宋昭看著他的動作沒有出聲,自己端著湯碗低頭喝了一口。

窗外的夜風穿過院子,不像長安的風那樣溼潤,也不像潼關的風那樣乾燥,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帶著土壤和青草氣息的北風。宋昭坐在燈下聽著風聲,聽見昭姐兒在門口跟青墨說話的聲音低低的,大約是問“明日要不要去鎮上買些菜”。她在燈下坐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搭在桌沿的手指,那根銀簪還在枕邊安安靜靜地躺著,牆角那塊空地她己經翻過一遍了——等知意的園土送過來,天氣暖和她就在那裡種點什麼。她還沒想好種什麼,但空著的地方總要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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