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箋》第51章 糧冊(1)

作者:辰泠舟·29天前

沈軒到朔州軍營的第十七天,終於把前任留下那筆虧空的賬查到了根子上。

不是糧草被貪了,也不是被雨泡了——那些舊卷宗裡泛黃的紙頁和模糊的簽押背後,是一條走了兩年的暗路。他花了半個多月把庫房積灰的舊卷宗翻了個底朝天,把出庫單和底冊一頁一頁對過去,發現那些缺失簽押的糧草記錄在時間上連成了一條線,每兩個月就有一筆“轉運損耗”入庫。他順著那條線查到了西邊一處己經被裁撤但仍在運轉的舊戍所,那些糧草就是透過“轉運損耗”的名目繞道送過去的。

他把整理好的底冊和證據呈報給了負責糧草排程的參軍。參軍姓劉,西十來歲,面白無鬚,在朔州軍營幹了快二十年了,管著全營的糧草統籌。劉參軍接過那疊底冊翻了翻,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翻到第五頁的時候他把冊子合上了擱在桌上。

“這份東西是你自己查的?”劉參軍的手指按在冊封面上,語氣不冷不熱的。沈軒說:“是。庫房舊卷宗裡的出庫單和底冊對不上,花了些時間理出來的。”劉參軍點了點頭,把那疊冊子推回他面前:“你理出來的這些東西,我看了。但前任己經調走了,你查下去沒有意義。這批糧草的去向,上面不是不知道。”他最後一句壓低了聲音,“有些事,不該你碰的就不要碰。你把眼下庫房的差事理好就行了,旁的不必深究。”

沈軒站在桌案前沒有動。他看見劉參軍說“上面不是不知道”的時候目光往桌角偏了一瞬,像在迴避什麼。他低頭看著自己遞上去又被推回來的那疊底冊,紙頁邊角己經卷了,他理了半個多月的痕跡都在上面——圈出來的數字、批註的日期、用炭筆劃出的時間線,如今被人用手指按著封面推回來,連翻都沒翻完。他在那裡站了片刻才伸手把那疊底冊收回來摺好放回懷裡,轉身走出了營帳。朔州的秋風吹在他臉上帶著乾燥的沙土氣息,他低頭在帳外站了一會兒才抬腳往庫房方向走。

那天下午他在庫房裡對完了當月的進出單子,所有數字核了一遍沒有錯。他把單子歸好檔之後把懷裡那疊底冊取出來又看了一遍,把其中幾頁關鍵記錄抽出來單獨摺好收進懷裡貼身的位置,其餘的原樣封好鎖進了櫃子深處。青墨守在外面沒有進去,隔著一道門縫他看見他家公子坐在一堆舊卷宗中間,手指捏著一頁紙的邊角捏了許久捏得指尖發白都沒有鬆開。

傍晚沈軒回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宋昭正蹲在院角那片空地上看新撒的蔥籽有沒有發芽——知意前幾日送了一籃菜籽來,說蔥最好活,撒下去七八天就能出苗。土面上鑽出了幾根細嫩的綠尖,在暮色裡微微顫著。她聽見院門響了偏過頭看見沈軒推門進來,他關門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在身後把什麼東西擋在了門外面。他往院子裡走的時候步子跟平日差不多,但走到井臺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著水面沒有洗手,只是看著。宋昭站起來走過去:“今日回來晚了。”沈軒嗯了一聲,低頭把靴子邊沿沾的幹泥在井臺沿上蹭了蹭,然後才打水洗手,水衝在他手背上的時候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宋昭站在旁邊看著他洗完手接過他遞回來的帕子:“晚飯還溫著,先吃飯。”沈軒說好。

兩人在桌邊坐下,昭姐兒把飯菜端上桌。沈軒端起粥碗低頭喝了一口,夾了一筷菜慢慢嚼著,宋昭坐在對面吃了一會兒注意到他夾菜只夾自己面前那一碟,夠不到的菜沒有伸筷子。她什麼也沒說伸手把那碟清炒藕片往他那邊推了推。沈軒的筷子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碟被推到面前的藕片,然後夾了一片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咀嚼這個動作把別的東西壓下去。他又夾了第二片,低頭就著粥慢慢吃完了,把碗沿的粥粒也抿乾淨了才放下筷子。

飯後沈軒站起來端著碗碟往灶間走,走到灶間門口的時候昭姐兒正在裡面收拾,見他端著碗碟進來連忙接了過去:“公子給我就行。”沈軒把碗碟遞給她,沒有立刻轉身走開,在灶間門口站了一會兒。宋昭正在廊下把晾了一天的蔥籽盆端回屋裡,經過灶間門口的時候看見他站在門邊,昭姐兒己經把碗碟浸進水裡了,水流聲嘩嘩地響著,他站在那裡像在聽那道水流聲又像是沒有在聽,暮色從灶間的窗戶照進來把他半邊身子照得暖融融的,另半邊還埋在陰影裡。宋昭端著花盆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說了一句:“水燒好了,浴桶裡添了熱水。”沈軒回過神來:“……好。”他轉身往浴間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背影己經進了正屋門內。

那天夜裡沈軒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滴著水。宋昭正坐在燈下翻書,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頭髮不擦乾就出來。”他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條幹帕子,像是忘了擦,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帕子才拿起來隨便按了兩下。宋昭站起來走過去接過了他手裡的帕子:“坐下。”他在凳子上坐下來,她站在他身後把帕子覆在他發頂上輕輕按著,隔著布料的溼度能感覺到他髮間的溫度。他坐著一動不動,脖頸微微低著,像一個正在慢慢卸下重擔的人,所有繃了一整天的力氣都被她掌心隔著溼帕子壓進了那些細小的水流裡。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帶著帕子捂過的悶意:“今日營裡有點事。”宋昭的手指沒有停:“嗯。”他停了一下又說:“查到的賬被壓了。”她繼續按著帕子沒有加重力道也沒有停下動作,安靜了片刻才開口:“那你打算怎麼辦。”沈軒說:“抄了一份留著。其餘的鎖回去了。”宋昭嗯了一聲沒有說“那就算了吧”也沒有說“再想想辦法”,只把帕子從他發頂上拿下來換了一面繼續按:“頭髮幹了。”

她收了帕子轉身要走,沈軒伸手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口。他的力氣不大,只是指尖捏住她袖口的布料輕輕一帶,她停下來低頭看著他。他仰著頭坐在凳子上,頭髮被擦得半乾,幾縷溼發貼在額角,像一株剛從風雨裡收回來的植物。他仰著頭看了她幾息,沒有說話,然後鬆了手。宋昭低頭看了一眼,給他遞了一杯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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