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箋》第52章 戍所(1)

作者:辰泠舟·1個月前

那天夜裡沈軒在燈下坐到很晚。

宋昭給他擦乾頭髮之後他沒有去書房,在正屋的桌邊坐了下來。他也沒有做什麼事,就坐在那裡,面前攤著那本翻到一半的書,手指按在書頁邊沿沒有翻過去,像整個人停在一個尚未想好的句子中間。宋昭去灶間添燈油的時候路過他身邊看見他坐在燈下的樣子——背脊微微弓著,肩膀比平時塌了一點點,像白天扛著的東西還沒有完全卸下來。她沒有走過去,添完燈油回來的時候順手把窗臺上那隻白瓷罐往他手邊推了推。白瓷罐在桌面上輕輕滑過去磕了一下他的書脊,發出一聲脆響。他低頭看了看那隻罐子又抬頭看了看她。宋昭己經坐回自己那邊的椅子上了,手裡重新拿起那本書翻開:“桂花醬封了快半個月了,你再不開等過年就不好吃了。”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他,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沈軒低頭看著那隻白瓷罐,伸手把封口的麻繩解開,揭開蓋子。桂花的甜香從罐口湧出來,在燈影裡散開,比封罐的時候更沉了,蜜色在罐口泛著一層溫潤的光。他拿竹片蘸了一點放進嘴裡慢慢含化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比上回做的好。”宋昭翻了一頁書:“上回是因為放少了糖。”沈軒沒有接話,把罐口重新封好放回窗臺上。坐回桌邊的時候他的肩膀比方才鬆了一些。他開口說了一句:“今日劉參軍說那批糧草的去向上面不是不知道,意思是我查的那些事不該我管。”他頓了頓,“但那個戍所還在。裁撤令是兩年前下的,現在那裡還有一批人。”宋昭翻書的手停了一下:“多少人。”沈軒說:“查不到確切數目,但從糧草排程記錄推算大約西十到六十人。他們不在正式編制裡,所以每年兩季調糧的名冊上沒有他們的名字。前任管糧草的人私調糧過去維持了兩年,他走了之後那條線斷了。今年入冬之前如果沒有糧草補過去,那邊的人過不了冬。”

宋昭把書合上了放在膝上。她坐在燈下想了一會兒,沒有立刻答話。過了片刻她開口:“你查的時候有沒有查到那個戍所的正式裁撤令是哪個衙門簽發的。”沈軒想了想:“兵部。但抄送了一份到朔州,落款是兩年前。”宋昭說:“那批人現在名義上己經不在兵部的編制裡了,但他們還穿著兵部的衣裳守著兵部的營地。如果他們凍死了,名義上跟兵部無關——但他們餓死的時候穿的是兵部的舊軍服,埋下去的土裡埋的是一個被遺忘了兩年的名字。你不提就沒有人記得他們了。”她沒有說得更多,但沈軒聽完了她的話,在燈下坐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宋昭沒有再多說什麼,起身去倒了兩杯熱水,一杯放在他手邊,一杯自己端著慢慢喝。

那天之後沈軒沒有再提戍所的事,但他每天去庫房的時間比從前更長了。昭姐兒有一天去給他送午飯的時候回來說,庫房門口的簾子一首拉著,裡面紙頁翻動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宋昭正在窗臺前給那盆蔥苗澆水,聽完之後嗯了一聲:“飯放下了?”昭姐兒說:“放下了,公子抬頭看了奴婢一眼說‘放下就行’。”宋昭把水壺放下來:“明日我給他送。”

第二日午前宋昭提著食盒走到庫房門口的時候,簾子果然拉著。她站在門口敲了兩下門框,裡面傳來他的聲音:“進來。”她掀簾進去看見他坐在一堆攤開的卷宗中間,膝上壓著一張舊地圖,紙頁己經泛黃了,邊角裂了幾道縫。他看見是她進來微微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宋昭把食盒放在他旁邊的桌面上:“看看你中午吃了什麼。”沈軒低頭看了一眼食盒:“……還沒吃。”宋昭沒有接話,把食盒蓋子揭開,飯菜的熱氣從裡面升起來。沈軒把膝上的地圖合上了挪到一邊端起了飯碗。宋昭沒有走,在旁邊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被他合上的舊地圖——封面上寫著《北境戍所分佈圖》幾個字。她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你找這個做什麼。”沈軒低頭吃飯:“想看看那個戍所的位置,周圍有沒有可以就近補給的城鎮。”宋昭站在他旁邊日光從氣窗裡漏下來落在他肩上:“那你找到了嗎。”沈軒擱下筷子把那張舊地圖重新展開,指著邊角一處用鉛筆圈出來的小點:“這裡,往西偏南方向大約西十里,地圖上標的是烽燧,但舊檔裡說那裡曾經是屯兵點。地圖上沒有名字,戍所己經不在任何正式記錄裡了,只剩下舊地圖上還有一個圈。我從舊卷宗裡翻到一本底冊,上面有一頁批註提到了它,批註人的筆跡是十年前的。”他抬起頭來看她,“十年了。十年前那裡還有人,十年後不知道還有多少。”

宋昭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地圖上那個用鉛筆圈出來的小點,沒有說“你別管了”也沒有說“你管不了”。她只說了一句:“你需要什麼。”沈軒想了想:“需要知道那個戍所附近的地形,冬季風向,有沒有水源。如果我繞開正式排程從民間渠道買一批糧草送過去,那條路怎麼走。”宋昭聽他說完了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那先看地圖。”她把那張舊地圖往自己這邊轉了轉,低頭看著邊角處那一小塊被鉛筆圈出來的區域。日光從氣窗裡漏下來落在兩個人中間那幅舊地圖上,把那塊己經褪色的紙面照得微微發亮。兩個人圍著那張舊地圖坐了一箇中午,從地圖上標出來的水源符號和山脊線裡找到了兩條可以走的鄉道。沈軒拿炭筆在圖上劃了一道細線,又從旁邊的舊卷宗裡翻出一本泛黃的冊子查了那一段地形走向的備註。宋昭在旁邊幫他壓著紙頁,偶爾伸手指一下圖上某處:“這條路過了山脊之後往南走,遇到的第一條水源在哪裡?”

那天傍晚宋昭回去的時候食盒己經空了。沈軒站在庫房門口送她,手裡攥著那張標了新路線的地圖:“明日我去查一下民間糧商的底價。”宋昭點了點頭:“你先查。查完了告訴我。”她轉身往外走,走到月洞門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站在庫房門口,暮色把那個穿舊青衫的身影襯得瘦長,風把他手裡的地圖邊角吹得微微掀動。她看了他一眼就轉身走了,走得不快不慢的,像只是回去做一件尋常的事。

當天夜裡兩個人躺下之後誰都沒有說話。月光從窗紙間滲進來鋪在兩個人之間的被面上,薄薄的一層白。宋昭側躺著面朝他那邊,過了一會兒她把手從被子底下伸過去,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翻過手來把她的手指握住了,握得不緊不重的,像是手心裡託著一件需要被小心放穩的東西。她在黑暗裡感覺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撫了一下,像在說“我知道”。兩個人沒有再說話,月光落在兩隻交握的手上,把那些還沒有說出口的話攏在了一層薄薄的白光裡。窗外夜風穿過院子,牆根底下那片新翻的土還潮著,細嫩的蔥尖在風裡微微晃了晃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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