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軒花了三天時間把那張舊地圖上畫出來的兩條鄉道走了一遍。第一次是騎馬沿著山脊線外側探了大約二十里,回來的時候靴子上沾滿了幹泥,褲腿被灌木劃了幾道口子。他沒有多說什麼,只進門先喝了半碗水,把地圖攤在桌上用炭筆添了幾筆,又在一條岔道旁邊畫了個叉。宋昭站在旁邊看他畫完那幾筆才開口:“路能走嗎。”沈軒擱下筆:“北邊那條不行,有一段被雨水沖斷了,馬車過不去。南邊那條可以,但要多繞一天的路。”他指著南邊那條他用細線新描過的鄉道說:“這條路從鎮子西口出去,沿河走二十里,然後岔進山腳有一條早年運煤的舊道。雖然繞了一點,但全程適合馬車和驢車走,不用爬太陡的坡。我己經向鎮上糧商打聽過了,那邊還存著一些舊年的糧草,每年入秋之前都會有人收走一批。”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坐在桌邊歇了一會兒,暮色從窗紙間滲進來落在桌沿。宋昭在他對面坐下來:“那你打算什麼時候把糧草送過去。”沈軒想了想:“越快越好。入冬之後那條路會結冰,馬車走不了。十天之內必須把糧草送出城。”他抬起頭來看著她,“但我不能走軍中的渠道。”宋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那走民間的。你查過糧商了嗎。”沈軒說:“查了。鎮西口有一家老字號的糧行,掌櫃姓趙,在朔州做了二十多年生意,跟軍營那邊的舊人有些交情。他手裡有一批陳糧,賬面報的是耗損,其實還能吃,價格比新糧低三成。”宋昭聽完想了想:“陳糧做耗損報賬,這個在買賣上是通行的。你買的時候要讓他寫清楚是‘出庫耗損轉賣’,不能寫成‘軍糧外調’,這樣將來有人查賬也說不清楚。”沈軒看了她一眼:“你想得比我細。”宋昭站起來去倒水:“你在軍營裡想的是怎麼把事做成。我想的是怎麼把事做得不留把柄。”
又過了兩天,沈軒去鎮西口找趙掌櫃談了一回。他回來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進門的時候面色如常,但宋昭看見他進門之後先去灶間洗了手,然後才進屋坐下。她等他坐定了才開口:“談成了?”沈軒嗯了一聲:“趙掌櫃答應賣。三百斤糙米、兩百斤麵粉、五十斤鹽、二十斤乾菜,還搭了一罈子醃肉。我讓他分開裝了車,不會太扎眼。過兩日他會在城西的舊道口等我,我再找幾個可靠的幫手把糧草送上去。”宋昭算了一下:“這些東西夠多少人吃一個月。”沈軒說:“省著吃,夠西十個人撐到臘月。”
那天夜裡兩人並排坐在燈下,沈軒把趙掌櫃簽好的買賣憑據摺好收進懷裡。他忽然開口說了一件事:“趙掌櫃問我,這批糧草是給誰的。我說是給北邊一箇舊戍所的。他說他知道那個地方,他年輕時給那邊送過貨。”沈軒的聲音在燈下不高不低的,“他說那年他送完貨往回走的時候,戍所的兵追出來送了半里地,把兩壺熱水塞給他。他說那地方冬天風大,連只鳥都飛不過去。”宋昭坐在對面把針線簍收進櫃子裡,沒有接話,但她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了一下,伸手把他袖口蹭到的一點灰撣了撣:“那過兩日你走的時候,帶上那罐桂花醬。”
出發那天沈軒走得很早。天還沒亮透他就起來了,宋昭也醒了,但沒有起身,只是側躺著看他繫腰帶、把地圖摺好收進懷裡、把趙掌櫃簽好的憑據又拿出來看了一遍才重新放好。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側躺著面朝他那邊,被子拉到下巴,像還沒來得及醒透。他說了一句:“我走了。”宋昭說:“路上小心。”他嗯了一聲推門出去了。宋昭聽著院門開了又合上的聲音,然後一切安靜下來。她翻了個身面朝裡,窗外天光正從青灰色慢慢變亮。
沈軒到了舊道口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趙掌櫃的糧車己經等在那裡,三輛騾車拉著糧袋,用油布蓋著紮緊了,車沿上坐著一個趕車的老漢,嘴裡叼著一根草杆。趙掌櫃站在車前,見沈軒來了遞過一張單子:“貨都在這裡了。路你自己走,我不跟著。回來的時候你讓人把車還回來就行。”沈軒接過單子看了一眼,摺好收進懷裡,謝過趙掌櫃,然後上了第一輛騾車。
那條路比他預想的顛。出了舊道口之後路漸漸窄了,兩旁的灌木越來越密,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裡被放大了好幾倍。沈軒坐在車上手裡攥著那張地圖,偶爾掀開油布一角確認糧袋沒有顛散。趕車的老漢話不多,只在岔路口的時候問一句“往左還是往右”,沈軒按地圖上的標記指了方向。走了大半天之後路面開闊了一些,遠遠能看見山坳裡露出半截土牆,牆根處堆著幾堆乾柴,大約是誰晾的。戍所到了。
戍所比沈軒預想的更舊。土牆塌了一截,用碎石和幹泥重新壘過,上面搭著半舊的木頂,院子不大,牆角豎著幾根木樁,繫著兩匹瘦馬。一個人從屋裡走出來,穿一件褪了色的舊軍服,袖子補了兩塊,看見山道上有騾車駛近先是愣了愣,然後快步走了出來。他大約西十多歲,面龐被風沙磨得粗糙,眉骨上有一道舊疤,看見沈軒從車上下來的時候他站在幾步外看了他好一會兒:“你是誰。”沈軒拍了拍身上的土:“朔州軍營新來的。給戍所送一批糧草過來。”那人又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回頭喊了一聲:“都出來搬糧。”屋裡又出來了五六個人,都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服,有人靴子破了露出腳趾,有人袖口缺了一截。他們看見那三輛騾車的時候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一下,然後走過去開始搬糧袋。沒有人多問什麼。搬糧的時候有人看見糧袋裡露出來的醃肉,頓了一下,手放輕了一些。
沈軒站在院子裡看他們搬完糧草。那個面有舊疤的人走過來,手裡端了一隻粗瓷碗,碗裡裝了半碗熱水:“你是從哪裡來的。”沈軒接了碗:“朔州。前任管糧草的人走了之後那邊沒有人管你們了,我把賬查出來,發現還有一批糧草的空缺。”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前任是個好人。他走了之後我們以為會有人來接,等了半年沒有訊息。”沈軒低頭喝了一口熱水:“以後會有的。”他沒有說更多,把空碗遞還回去,轉身上了騾車。趕車的老漢抖了抖韁繩,騾車又順著山道往回走了。沈軒坐在車上回頭看了一眼——戍所的人還站在院子裡,面有舊疤的那個人站在最前面,看著騾車慢慢走遠。他看了一會兒就轉回了身,山道兩旁的灌木在暮色裡開始泛暗了。他把地圖摺好收進懷裡,靠著糧袋閉了一會兒眼。
傍晚回到鎮上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沈軒先去趙掌櫃那兒還了車,又付清了尾款,然後才慢慢走回自家院子。他推開院門的時候看見宋昭正站在廊下收晾了一天的被褥,暮色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暖融融的光裡。她聽見院門響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她沒有問“辦成了嗎”,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像是確認他沒有受傷才開口:“飯在灶上溫著。你先洗手。”沈軒嗯了一聲,在井臺邊打水洗了手。水衝在他手背上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甲縫裡還嵌著路上的灰土,他慢慢洗乾淨了才站起來。
那天晚上兩個人坐在燈下吃飯。沈軒把戍所的事說了一遍,說了那座舊土牆、那些穿破靴子的人、那個面有舊疤的人端來的半碗熱水。宋昭聽著沒有插嘴,偶爾夾一筷菜放進他碗裡。等他說完了她放下筷子:“你以後還去嗎。”沈軒想了想:“冬天之前再看。趙掌櫃說那批陳糧還能再勻一批出來,等過年前後我再送一回。”他說完看著面前自己碗裡堆起來的菜,“下次去的時候,帶幾雙靴子。”宋昭沒有接話,只是在他說到那句“帶幾雙靴子”時抬眼看了他一下,頓了頓才重新夾了一筷菜放進他碗裡:“知道了。”
窗臺上的月光鋪了進來,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薄薄地亮了一層。宋昭低頭喝了一口粥,碗沿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把嘴角那一點弧度遮住了。外面夜風穿過院子,牆根那片蔥苗被吹得微微晃了晃,土面還潮著,月光落在那些細嫩的綠尖上,把它們照成了一排細細的、正在生長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