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草送出去之後的第三天,劉參軍叫人把沈軒叫去了營帳。
沈軒進去的時候劉參軍正坐在案前翻一本冊子,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沈軒坐下來。劉參軍把手裡那本冊子合上擱在桌上,沒有繞彎子:“你前幾日跟趙掌櫃買了一批糧草,運去了西邊那個舊戍所。”他說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沈軒的手在膝上微微收了一下:“是。”劉參軍看了他一會兒:“你是怎麼知道的。”沈軒說:“查舊卷宗的時候翻到的。前任管糧草的人留了一本底冊,裡面有批註提到那個戍所的位置和人數,循著那條線找過去的。”
劉參軍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你查到這個戍所的時候,我沒有讓你繼續查下去。”沈軒:“我知道。”劉參軍:“那你還去做。”沈軒沒有解釋。他坐在那裡脊背挺首,等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的:“裁撤令下了兩年,那批人還在原地。他們不在名冊上,沒有人給他們發糧。今年入冬之前如果不送糧過去,西十多個人過不了冬。我查到了,不能裝作不知道。查私賬走民間渠道花的是自己的俸祿,與軍中無關。”
劉參軍聽他說完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萬一被上面的人知道了,你自己擔什麼。”沈軒說:“知道。但事總要有人做。”劉參軍又看了他片刻,然後把桌上那本冊子推過來:“這是今年冬糧排程的底冊,你拿回去看。看完之後寫一份排程的方案,五天之內交上來。”他頓了一下,“這一次,用的是正式渠道。”
沈軒看著桌面上那本被推過來的冊子,封面上蓋著朔州軍營的印,邊角己經卷了,大約被翻過很多次。他伸手接過來:“是。”劉參軍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那個戍所的事,你做得對。你查到了自己解決,沒有把事捅到上面去。有分寸。”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回頭,“去吧。”
沈軒站起來的時候手指在冊封面上按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出了營帳。那天下午他抱著那本冬糧排程底冊坐在庫房裡翻了一整個下午,昭姐兒去送午飯的時候他抬頭說了一句“傍晚回來吃飯”。昭姐兒愣了一下才應聲退出去——公子從來不主動說回不回來吃飯,這是頭一回。
那天傍晚沈軒果然按時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面上看不出什麼特別,手裡只帶回來那本底冊擱在桌上。宋昭正把菜端上桌,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冊子:“今日營裡有事?”沈軒坐下來端起碗:“劉參軍把冬糧排程的底冊給了我,讓我寫一份排程方案。”宋昭在他對面坐下來:“他不是不讓你碰那些事嗎。”沈軒夾了一筷菜:“他說那個戍所的事,我做得對。”他說這話的時候低頭吃飯,語氣跟說“今日風大”差不多,但宋昭看見他夾菜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動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大約自己也沒有完全意識到。
飯後沈軒沒有去書房,就在正屋的燈下翻那本底冊。宋昭坐在旁邊做針線,偶爾抬頭看他一眼,他的側臉在燈下專注而平靜,偶爾拿筆在紙上寫幾個字,偶爾停下來翻過一頁,手指在書頁邊沿慢慢劃過。兩個人的影子在燈下被投在身後的牆上捱得很近。她低頭穿針走線,針尖穿過布面的時候扯出一段細細的絲線,像一根正在被縫進日子裡的線頭。
夜裡躺下的時候沈軒平躺著,手擱在被面上看著房梁的方向。宋昭側躺著面朝他,過了一會兒她輕聲開口:“今日營裡給你冊子的時候,還有沒有別的話。”沈軒偏過頭來看她,月光從窗紙間滲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清晰分明:“他說我有分寸。他說我做得對。”他停了一下,“這是第一次有人說我做事有分寸,也是第一次有人覺得我做的不是錯事。”他在翰林院的時候總是什麼都不出頭,到了這邊做的事情終於有人看見了。
宋昭在黑暗裡看著他,沒有接話。她把手從被子底下伸過去碰了碰他的手背,停在那裡。沈軒沒有動,過了片刻他翻過手來把她的手指握住了。他握著她的手慢慢收攏,像是手心裡託著一件終於被確認了歸屬的東西。窗外夜風穿過院子,把牆角那片蔥苗吹得微微晃了晃。宋昭沒有抽回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慢慢展開,五指貼著他的掌心放平了。
“以後你出去做事情的時候,”她輕聲說,“回來的時候跟我說一聲。你每天出去,我總要留一盞燈等著你回來。往後你出去做什麼事情,都有人知道了。”沈軒沒有說話,但她感覺到他握著她手的手指收緊了一些,像一個人在黑暗裡攥住了一盞燈。
他翻過身來面朝她。兩隻手還握著,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被面上薄薄一層白,他靠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她眼底的月光。他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嘴唇貼著她額頭的皮膚停了好一會兒才移開,像在用一個很慢的動作回應她方才那句話裡所有的重量。宋昭閉著眼,感覺到他的嘴唇貼在她額頭上的溫度和微微的乾燥,然後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呼吸都落在同一片空氣裡。
“我每天回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在黑暗裡低低的,帶著一絲夜的沙意,“看見院裡的燈還亮著,就知道有人在家裡。”宋昭閉著眼沒有動,額頭還抵著他的額頭,過了一小會兒才說:“那你以後都要回來得早一些。”沈軒說:“好。”
窗外的夜風穿過院子,牆根那片蔥苗在風裡微微晃了晃又停住了。兩個人還保持著額頭相抵的姿勢,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被面上,薄薄的、白白的,像一層還沒有乾透的漿糊,正在慢慢把他們之間的縫隙粘合在一起。她的手還握在他掌心裡沒有鬆開,他也沒有鬆手,像兩個人都需要這一點觸感來確認,今天晚上說的那些話是真的,以後的日子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