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那日,朔州又落了一場雪。
這次比初雪大。天還沒亮透就開始落了,起初是細細的雪粒,打在窗紙上沙沙的,到了午後就變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一團一團地從灰白的天空裡往下墜,把院子裡的青磚地、牆根的乾柴堆、廊下的石階,一層一層地覆滿了。沈軒早晨出門的時候雪還小,宋昭站在門口看他裹緊了披風踏進薄雪裡,靴印在雪面上留下一串淺淺的凹痕,延伸到巷口拐彎處就被新雪慢慢蓋住了。她看了片刻才關上門,轉身回到灶間,昭姐兒己經燒好了熱水,灶膛裡的火光映在粗陶盆沿上,讓整個早晨有了一種安靜的溫度。
午後雪沒有停的跡象。宋昭坐在窗臺前給那盆蔥苗擋風,窗外白茫茫一片,遠處的屋脊和城牆都被雪線勾勒成模糊的輪廓。她正要把窗關嚴,聽見院門被人推響了。青墨裹著一身雪從外頭進來,手裡護著一隻布包,布包邊角露出來半封信封。他站在廊下跺了跺腳上的雪才進屋:“少夫人,長安來的信,一共兩封,一封給公子的,一封給您的。”
宋昭接過那隻布包,布面被雪水洇溼了一層,但裡面的信紙還用油紙裹著,沒有受潮。她先拆了自己那封,信封上的字跡是沈若的——筆跡比從前端正了一些,能看出練過的痕跡,但偶爾一兩筆還是會飛出格子去。信紙上寫滿了小字:“二嫂,見字如面。長安前幾日也落了雪,沒有朔州的大,但院子裡那棵老槐的枝丫上掛了一層白。母親說今年冬天比往年冷,讓我給你寫信時多添一句‘多穿衣裳’。祖母身子還好,只是天冷之後不怎麼出屋了,每日坐在炕上揉佛珠,翻幾頁舊書。她問了我好幾回‘朔州那邊有沒有來信’,我說還沒有,她就點點頭不說話了。二哥若是得閒了,讓他寫一封回來,祖母念著他呢。二哥走的那天,我站在門口看著馬車出了巷口才進去。母親站在門裡沒有出來,但我回身的時候看見她靠在影壁後面站著。”信紙底下另起一行,字跡忽然端正了,像是有人提筆添了一句:“桂花醬己嘗,比去年稀了一點,但味道是對的。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他。”宋昭認出那一行是沈母的筆跡,她把它看了兩遍,然後摺好放回信封裡。
另一封信是給沈軒的,封面上寫著“沈軒親啟”,落款是沈正清的名字。宋昭沒有拆,把信放在桌上用鎮紙壓著,等他晚上回來再看。她走到窗臺前站了一會兒,窗外朔州的雪還在落,跟長安的雪不一樣,長安的雪溼軟綿密,朔州的雪幹而輕,落在地上不化,一層一層疊上去,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院子裡己經積了半尺深了,白茫茫一片,把牆根那些乾枯的草莖都埋了進去。
傍晚沈軒從營裡回來的時候雪己經停了,天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透出一線橘紅色的晚霞,落在積雪上把整個院子映成了淺金色。他推門進來,肩上的雪己經被體溫融化了,溼了一片。宋昭站在桌邊正把飯菜端出來:“長安來信了,你的在桌上。”沈軒走到桌邊看見那封信,動作微微頓了一下,才拿起來拆開。他看信的時候沒有坐下,站在燈下低頭看了一小會兒,神色很靜,像在看一件己經預料到但還需要被確認的事情。他把信看完了摺好放回信封裡,擱在書案上。“家裡說什麼了。”宋昭問。沈軒坐下來端起粥碗:“父親說戍所的事他知道了。說我做得不算錯,讓我在朔州好好待著。”他低頭喝了一口粥,“這是頭一回父親說我做得不算錯。”
宋昭坐在對面看著他,沒多問。那封信用最淡的筆跡寫了一句含糊的認可,她拿勺的手在碗沿邊沿停了一下:“那你打算怎麼寫回信。”沈軒想了想:“先把糧道的事理順了再說。”他沒有再提長安那封信,但宋昭注意到他後來把信又看了一遍,才摺好收進懷中。
夜裡雪又落了一小陣。兩個人並排躺在床上,窗外的雪光把屋裡的暗影照得柔和起來,窗臺上蔥苗的新葉在月光底下泛著細潤的綠意。宋昭閉著眼,感覺到他平躺的呼吸在她身旁一進一齣的,像一尾魚在水面下安安靜靜地遊著,順著同一道暖流。長安的雪落在長安,朔州的雪落在朔州,兩座城正在同一道夜裡各自緩慢而篤定地呼吸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