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軒那本冬糧排程方案交上去之後,連著西五天沒有迴音。他照常每日去營裡對進出單子,傍晚回來吃飯,面上看不出什麼異樣,但宋昭注意到他每日進門之後都會先看一眼桌案上有沒有新送來的東西。
第六天傍晚他回來得比平時略晚了一些。天色己經暗了,院子裡只點了一盞廊下的燈籠,風雪將將歇住。他推院門的時候衣裳上落了薄薄一層雪粉,宋昭正在灶間把菜從蒸籠裡端出來,熱氣撲了她一臉。她聽見腳步聲從灶間探出頭來看見他站在廊下撣肩上的雪,動作比平時鬆了一些。
“今日有事?”她問。沈軒把外套掛在廊下的架子上,走進來在桌邊坐下,他沒有立刻答話,先端起桌上的溫茶喝了一口:“方案批了。劉參軍說上面看了兩遍,改了兩處細節,其餘照準。”他放下茶盞,“下個月起,西線的糧道排程正式歸我管。官職提了半級,從今日算起。”
宋昭端著菜碗的手停了一下,把菜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她看著他,他正低頭看自己手中的茶盞,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完全壓住,像一塊冬日的薄冰被一絲細光從背面照透,那點弧度藏得太深,只有離得最近的人才能捕捉到它一閃而過的痕跡。
“什麼時候定的。”她問。沈軒說:“今日午後。劉參軍把批文給我的時候說,戍所那邊的事己經有人去對接了,後續不用我再單獨經手。”他說到戍所的時候頓了一下,沒有再多說那兩個字,只是把茶盞又端起來喝了一口,“批文上說,西線的糧道要趕在立春之前重新理一遍路線,讓我開春後帶人實地走一趟。”
宋昭聽完沒有多說什麼。她低頭夾了一筷菜放進他碗裡:“那你先把這頓飯吃了。”沈軒低頭看著碗裡她夾過來的菜,端起了碗筷。
那天晚上沈軒坐在燈下翻那本冬糧底冊,宋昭在旁邊做針線。桌案上的燈火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捱得很近。她縫完一針抬眼看了他一下,他正用筆在底冊邊角批註著什麼,筆尖落得比平時更有力,落筆的聲音在安靜的夜晚裡清晰可聞。她的手在針線簍邊沿停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縫下一針。
夜裡躺下來的時候,窗外的月光從雪地上摺進來,比平時更亮。宋昭側躺著面朝他,他平躺著看了一會兒房梁,然後翻過身來面對著她,在黑暗裡他安靜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的:“以前在長安的時候,總覺得做什麼都慢一步,父親看過我的公文,說過‘拿回去改’,從來不多給一句解釋。到了朔州,做的事終於有人覺得能用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差不多,沒有激動也沒有感慨,像只是陳述一件己經發生的事。
宋昭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隔著衣袖,她感覺到他腕骨上那根紅繩的輪廓。她沒有說什麼肯定的話,只是把手指搭在那裡停了一會兒。過了片刻她輕聲說:“睡吧,明天還要去營裡。”沈軒嗯了一聲,沒有挪開她的手指。
窗臺上那盆蔥苗在月光裡立著,葉子又長高了一些。窗外朔州的雪光把整間屋子映得清清亮亮的,連天花板上的木紋都隱約可見。他在黑暗裡彎了一下嘴角,這一次沒有壓住,融進了月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