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箋》第100章 霜降(1)

作者:辰泠舟·21天前

霜降那日,宋昭起得比平時早。窗紙上的天色還是青灰色的,簷下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銀白色。她披了一件厚襖子推開窗看了一眼,院子裡青磚地上覆了一層薄霜,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聲響。她關上窗轉身的時候,沈軒己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看著她:“今日怎麼起這麼早。”宋昭把厚襖子的繫帶重新系了一下:“霜降了,該給祖母送一罈薑茶過去。”

早飯後宋昭去了一趟灶間,看著昭姐兒把薑片下鍋煮了一罈薑茶。她給松鶴堂送了一罈,又給正堂送了一罈。沈母接過薑茶的時候看了她一眼:“你倒記得霜降。”宋昭說:“想著天涼了,母親喝碗薑茶暖暖身子。”沈母把罈子放在手邊,沒有多說什麼,但那天下午她讓翠屏送了一包新棗到宋昭院裡,說“二少夫人若是泡薑茶用得上,便留著”。

午間沈軒從武選司回來了一趟,換了一件厚些的外袍。宋昭站在廊下看著他系領口的盤扣:“今日怎麼就回來了。”沈軒低頭把最後一顆釦子扣好:“顧清遠約了我午間在城西見面,順路回來換件衣裳。”宋昭替他理了理領口:“他怎麼說。”沈軒說:“見了面再說。”他推門出去的時候日光正從牆頭照下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他穿過遊廊往巷口去了。

傍晚沈軒回來的時候比平時早了一些。宋昭正蹲在廊下把白檀往屋裡搬——霜降之後夜裡涼了,小荷下午己經搬了一趟,她又在窗臺前面蹲下來輕輕轉了一下花盆的角度。聽見院門響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顧清遠怎麼說。”沈軒在井臺邊洗了手:“他說那三份文書暫時不動。現在拿出來沒有用,等有人開始問的時候才有用。”宋昭把白檀放穩在窗臺上:“他還在等。”沈軒說:“他在等那個人出現。”宋昭走回桌邊坐下來:“大哥那邊的事,你跟他提了沒有。”沈軒說:“提了。他說大哥是在替自己鋪路,把話說在前面,以後就算有人翻出來,他也可以說‘我提醒過他了’。”宋昭把手搭在桌沿上:“那我們現在做什麼。”沈軒說:“先把武選司的卷宗理順了。”他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的桌面被燈芯的光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晚飯後沈軒照常去書房看了一會兒卷宗。宋昭在屋裡把白檀的盆土又檢查了一遍,用小鏟子輕輕鬆了鬆土面,把枯黃的落葉撿乾淨。她蹲在窗臺前面低著頭,把那片枯葉放在碟子裡,又用指尖把土面輕輕撫平。沈軒從書房回來的時候看見她正蹲在窗臺前面,背對著他,燭火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散落在肩側的頭髮照得溫溫的。他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白檀該過冬了。”宋昭沒有抬頭:“小荷說放在窗臺東側,日頭照得到,又吹不到風。”沈軒伸手碰了一下白檀的葉子,葉面厚實光滑,在燭火裡泛著深綠色的光:“你蹲在這兒的時候,頭髮垂到肩上了。”宋昭偏過頭來看他一眼,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映著的燭火。

他在她旁邊蹲著沒有站起來,伸手把她肩上垂下來的一縷頭髮攏到了她耳後,指尖蹭過她耳廓的時候帶起一陣輕微的癢。宋昭沒有躲開。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從她耳後順著她頸側滑下來,指腹蹭過她頸側皮膚的時候帶著一點涼意,像窗縫裡滲進來的霜降的風被他收進了指尖。她偏了一下頭,嘴唇貼了一下他的手指內側:“你手指涼。”沈軒說:“剛從外面回來。”他蹲在她旁邊沒有動,兩個人之間的燭火跳了一下又穩住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捱得很近。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貼著他手腕內側的脈搏,感覺到他的心跳透過皮膚傳過來。

“走西線的時候,”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的,“有回歇在路邊,看見一棵野桃樹,想著你要是也在就好了。”宋昭握著他的手腕沒有鬆開:“你每次走西線都要說一遍。”沈軒說:“每一遍都是真的。”他低頭碰了一下她的發頂,嘴唇貼著她的頭髮停了一下才移開。她抬起頭來看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燈下碰了一下,誰也沒有移開。她鬆開他的手腕,站起來的時候膝蓋蹲麻了,身子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靠著他站了一瞬,感覺到他扶著她胳膊的手順著她的手臂滑下來,指尖碰到她指尖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扣進她的指縫裡。兩個人站在窗臺前面,他的手握著她的手,指尖交疊著,白檀的葉子在燭火裡泛著深綠色的光,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把燈芯吹得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那天夜裡兩個人並排躺下的時候,宋昭側躺著面朝他。黑暗中她先開了口:“那三份文書你收好了。”沈軒平躺著:“收好了。放在書房書架那本《北疆通志》底下。”她嗯了一聲,呼吸吐出來的溫熱落在他側臉:“今日白天的時候,我站在灶間門口想了一會兒,想著要是這件事被人翻出來,你打算怎麼辦。”沈軒說:“我把武選司的卷宗理順了,該補的補上,那三份文書放在那裡,等有人問的時候再說。”他頓了頓,“要是沒人問,就當沒有翻到過。”

她在黑暗裡翻了個身,臉埋進他肩窩裡。他感覺到她的呼吸落在他頸側,溫熱而均勻。他低頭碰了一下她的發頂,嘴唇貼著她的頭髮停了一下。他的手臂從她後背繞過去,把她往自己懷裡攏了攏,她的手指搭在他胸口,隔著寢衣能感覺到他心跳的頻率,不快不慢的,像一個正在被重新調校的節拍器,正在慢慢適應兩個人並肩躺下時那個最穩當的拍子。“你心跳比我快。”她說。他嗯了一聲:“可能是白天走得快了些。”她在黑暗裡輕輕笑了一聲,嘴唇蹭過他的衣領,那聲笑極輕,像一枚被折進書頁裡的草籽。她沒有再說話,也沒有鬆手,只是把臉重新埋進他肩窩裡。窗臺上的白檀在月光底下安安靜靜地立著,葉尖在夜風裡微微顫了顫又穩住了。窗縫裡滲進來的涼意被屋內的暖意慢慢化開,她在他懷裡閉了一下眼,感覺到他的手指正順著她的後背慢慢滑下來,隔著衣料在她腰側停了一下,拇指在她腰側輕輕按了按,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只是無意間落上去的。她閉著眼沒有動,過了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你手指還是涼的。”沈軒嗯了一聲,把手收回去擱在自己胸前,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之後,她的手伸過來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慢慢攏住他的手指:“那放在這裡暖著。”他沒有答話,但他反過手來把她的手指攏進了掌心裡。窗臺上那棵白檀的葉子在月光底下泛著溫潤的深綠色,夜風正在牆根底下慢慢走過,把霜降之後的第一片落葉捲進了牆角暗處,像一頁被翻過卻還沒合上的日曆,正等著被下一陣風重新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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