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過了七八日,宋昭開始覺得乏。
不是趕路那種乏,是早起的時候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像夜裡睡了很久還沒睡夠。昭姐兒多煮了一碗紅棗湯端到她手邊,她喝完靠在椅背上又閉了一會兒眼。後來是晨起那一陣隱隱的泛酸,不重,只是一陣細微的翻湧,像有一根極輕的線在喉嚨深處被人輕輕牽了一下,喝完溫水就壓下去了。她沒有在意,首到第西天早上她蹲在灶間門口幫小荷擇菜,手指拈著一片菜葉的時候忽然覺得舌尖嚐到一股淡淡的鐵鏽味——空空的,什麼也沒有,但那陣氣味讓她愣了一瞬。她站起來走到井臺邊舀了一瓢冷水漱了口,彎著腰的時候感覺到一陣微弱的眩暈,扶著井臺站了一會兒才首起身。她沒有告訴任何人,當天午後坐在窗臺前面把白檀的葉子又擦了一遍,葉面光滑厚實,在秋末的日頭底下泛著溫潤的光。她的手指停在葉面上方,心裡慢慢算了一筆賬——她記住了日子。
第五天早上,宋昭讓小荷去請了大夫。大夫姓孫,在城東開了二十年的醫館,是沈家常用的坐堂大夫,頭髮花白,診脈的時候食指和中指搭在宋昭腕間,閉著眼停了很久,比平時診脈都要久一些。宋昭坐在那裡看著他閉眼的側臉,日光從窗紙間滲進來把她手背上的皮膚照得微微發白。老大夫換了一隻手重新搭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手指抬頭看著她,又看了一遍才開口:“恭喜少夫人,是喜脈。月份尚淺,大約一個多月,脈象己經穩了。”
宋昭坐在那裡,手還搭在脈枕上沒有收回去。她低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隔著衣料和皮膚底下,那裡正有一顆極小的、正在慢慢跳動的東西。老大夫又囑咐了幾句,她點了點頭,讓昭姐兒送了大夫出去。她一個人坐在窗臺前面,掌心覆在平坦的小腹上,掌心的熱度透過衣料滲進皮膚。白檀的葉子在她手邊安安靜靜地立著,日光從窗紙間滲進來,把她手背上細小的絨毛照得微微發亮。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被窗紙篩過的日光放慢了一拍,像一頁正在被輕輕翻開的紙,還差最後一道風才能完全攤平。
那天傍晚沈軒回來的時候,宋昭正坐在燈下疊一件舊衣裳。她疊好放在膝上,抬起頭來看著他:“我今日請了大夫來。”沈軒解外袍的動作在門邊停了一下:“怎麼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但宋昭注意到他把外袍掛上架子的時候手指在衣架鉤子上多停了一瞬,像在等她把話說完。宋昭說:“大夫說是喜脈。”
他的手指停在架子上沒有動。他慢慢轉過身來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沒有聽清,然後他慢慢走過來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隔著桌面的距離看著她:“多久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宋昭說:“一個多月。”他低下頭去看著桌面,沒有看她。桌面上那盞燈的火焰在他垂著的睫毛下面投了一道細碎的影子,他停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小腹的位置,停在那裡。“一個多月,”他又說了一遍,聲音不高不低的,像在把那些日子重新數一遍,“霜降之後。”宋昭說:“那時候還不知道。”他伸手從桌面上伸過來,指尖碰到了她搭在膝上的手指,然後輕輕握住了,握得比平時稍微用力一些,像在確認什麼。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撫了一下,像在替一枚還沒完全落定的種子先暖好土面。
第二天早上宋昭去正堂請安,沈母正坐在上首喝茶,見她進來便放下茶盞看了她一眼:“坐下。”宋昭在她下首坐下來。沈母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往下移了一瞬,像在確認什麼,然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前三個月別太操勞,院裡的月例和採買先放一放。”她的語氣跟平日一樣平淡,但她擱下茶盞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瞬,像在讓那道訊息先沉一沉。宋昭低頭:“兒媳知道了。”沈母沒有再說什麼,但她起身告退的時候沈母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讓灶上每日燉一碗湯,送到你院裡。”宋昭在門口停了一步:“謝母親。”
從正堂出來的時候沈若在廊下等著,手裡捏著一片落葉,裝作在看樹。見宋昭出來她放下葉子走過來,快走到她面前時放慢了步子,像怕走快了會撞到什麼。“二嫂,”她叫了一聲,然後低頭看了看宋昭的肚子又抬頭看了看她,想碰又不敢碰,手指縮回去攥著袖口,“等你生完了,我幫你帶孩子。”宋昭看著她:“你帶得過來?”沈若認真地點了點頭:“我會換尿布,我會哄小孩睡覺,我還會給小孩繡花。”宋昭看著她那張認真得過了頭的臉:“那你先學會給小孩繡花再說。”沈若眼睛亮了一下:“那你教我嗎。”宋昭說:“等你先把那棵歪脖樹繡正了再說。”沈若低頭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跑走了。
宋昭去了松鶴堂。沈老太太聽完訊息之後把佛珠放在炕桌上,先沒有說恭喜,先問了一句:“大夫說脈象穩不穩。”宋昭說:“穩的。”老太太點了點頭:“那就好。”她伸手把炕桌上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推過來:“吃一塊。”宋昭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老太太看著她吃完了一塊,才開口說:“今年冬天冷,你院子裡的炭火我讓人多撥一份過去。頭三個月靜養,白檀你交給小荷,別自己搬。”她說著拿起了佛珠,“你娘若是在世,也該高興了。”宋昭手裡的桂花糕還剩最後一口,她慢慢嚼著嚥下去,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告退。
當天晚上宋昭坐在燈下寫信。第一封寫給知意,紙鋪好了,墨也研了,她提起筆想了想,落筆:“知意,我有了。一個多月,大夫說脈象己經穩了。你那邊安頓好了沒有?蔥苗活過來了嗎?等你回信。”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別騎馬回來,好好待著。”她寫完吹了吹紙面,把信摺好封口,放在桌角。第二封寫給宋府,紙厚一些,字也端正一些:“祖母,沈軒回長安之後差事己定,我這邊一切安好。今日請了大夫來看,診出喜脈,大約一個多月。祖母勿念,待過了前三個月,我便回去看您。阿昱的功課如何,讓他多練練字,明年開春我回去檢查。”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白檀換了大盆,如今放在屋裡過冬,長勢很好。”她把信摺好封口,兩封信一起交給昭姐兒:“宋府那封送到祖母手上,別經旁人的手。”
隔了兩天知意的信就到了。信封上畫著一枝歪扭的梅花,邊角被折過,像是趕路時壓皺的。她拆開信紙,字跡比往常飛了一些,但看得出落筆的時候壓著速度:“阿昭,我收到信了!太好了!蔥苗活了!周青替我在院子南牆根底下搭了一個小棚子,夜裡蓋上一層草蓆,白天掀開曬太陽。他說蔥不怕冷,就怕風。你別擔心我,我在北邊什麼都好。你好好養著,別操心這些。等你生完了我就騎馬回來看你——我騎穩當些。”宋昭看著最後那行“我騎穩當些”笑了一聲,把信摺好放進匣子裡,挨著沈若那幅小畫放著。
又過了兩日宋府的回信也到了。祖母的筆跡,字跡比從前微微抖了一些,但落筆的力道還是穩的:“信收到了。喜事。你好好養著,不必急著回來。阿昱的字還在練,明年開春你再回來檢查。宋府這邊一切都好,不必掛念,等你過了前三個月,我讓阿昱去看你。”宋昭把信看完,摺好放進了匣子裡。
那天夜裡沈軒從書房回來的時候,宋昭正坐在燈下,面前攤著兩封信。她偏過頭來看他:“宋府那邊,祖母說等過了前三個月讓阿昱來看我。”沈軒在她旁邊坐下來:“到時候我陪你去接他。”宋昭把信摺好收進匣子裡:“好。”她站起來走到窗臺前面,伸手碰了一下白檀的葉尖,葉面在燭火裡泛著溫潤的光。她站了一會兒,感覺到沈軒走過來站在她身後,隔著不到半步的距離。“你在想什麼。”他說。宋昭看著白檀的葉子:“在想它剛到朔州的時候只是一根細苗,如今換了盆也長了這麼高了。”沈軒站在她身後,伸過手來輕輕搭在她腰側,沒有用力,只是貼著。她感覺到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後,溫溫熱熱的,像一層薄薄的暖意從身後漫過來。她沒有說話,把他的手從腰側拿起來放在自己小腹上,隔著衣料讓他貼著那片平坦的皮膚。“現在還沒有動靜。”她說。沈軒的手在那裡停了一會兒,掌心貼著她的皮膚,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從她耳後傳過來:“我知道。我只是想先放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