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後第一場雪落下的那天,沈軒回來得比平時早了一些。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肩頭落了一層薄雪,在門檻上停了一步,先拍掉了才跨進屋。宋昭正坐在燈下翻一本舊書,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他一眼:“今日回來得早。”沈軒把外袍掛在架子上:“衙門沒什麼事,就早些散了。”他走過來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手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拿了一路,還溫著。”宋昭接過來,手爐的暖意隔著棉布套子透進掌心,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手爐的銅殼才開口:“你手裡一路拿著這個。”沈軒說:“順路。”宋昭沒有拆穿他,把手爐放在膝上暖著。
窗外雪還在下,細碎的雪粒打在窗紙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像有一萬隻蠶正在同時啃食同一片葉子的邊緣。兩個人在燈下各自坐了一會兒,沈軒先開了口:“你在看什麼書。”宋昭把書翻過來給他看了一眼封面:“《花木譜》。翻到講冬藏的那一篇,說草木到了冬天要收根,等到開春才發新芽。”沈軒低頭看了一眼那頁書:“那你呢。”宋昭的手指在書頁邊沿停了一下:“我?”沈軒說:“你也在收根。”宋昭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書頁上那行字,過了一會兒才把書合上放在膝上。
安靜了片刻,沈軒忽然問了一句:“你想過孩子叫什麼名字嗎。”宋昭偏過頭來看他,他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搭在桌沿上,語氣像是想了很久才開口的。“想過,”宋昭說,“我祖母說取名字要穩當,字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輕。我想著要是女兒,就叫一個和軟一些的,像春日的風那樣。要是兒子,就叫一個端正一些的。”她頓了一下,“你想過嗎。”沈軒說:“想過。但想不出具體的字。只是想著等他出生的時候,院子裡那棵老槐應該正好發芽。”宋昭看著他:“你想讓他春天出生。”沈軒說:“春天好。不冷不熱。”宋昭沒有接話,窗外的雪光把屋裡的暗影染成了淺灰色,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搭在小腹上的手指:“那等他出生了,你帶他去看那棵野桃樹。”沈軒說:“帶他去。”
那天柳氏來的時候是午後。她讓人通報了一聲才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端托盤的丫鬟,盤上擱著一隻青瓷盅,蓋子蓋得嚴嚴實實,邊沿還洇著一小圈細密的水汽,像是剛從灶上端下來的。她進門之後先朝宋昭笑了笑:“弟妹,給你帶了點東西,燕窩燉的,趁熱喝。”她把青瓷盅放在桌上,“你有了身子,得好好補補。”宋昭接過來:“大嫂費心了。”柳氏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弟妹最近害喜嚴不嚴重。”宋昭說:“還好。早上會有一點泛酸,喝完粥就好了。”柳氏點了點頭:“頭三個月是這樣。我當初懷第一個的時候也這樣,過一陣子就好了。”她說著目光掃了一眼窗臺上那盆白檀,“弟妹這盆白檀養得真好,比上回見的時候又高了一截。”宋昭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臺:“換了大盆,土也換了,養了幾個月就長開了。”柳氏收回目光:“弟妹養東西向來細心。”她說著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大夫說脈象穩不穩。”宋昭說:“穩的。大夫說底子好,不用太擔心。”柳氏點了點頭,把茶盞放回桌上,又像不經意地提了一句:“二弟最近在武選司那邊差事還順吧?大哥前兩日還提起他,說要是有什麼不熟的,可以讓二弟來找他問問。”宋昭端著茶盞喝了一口:“他還在理卷宗,剛接手,想把舊檔先過一遍。大哥那邊有心了。”柳氏聽了也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但她的目光在宋昭端起茶盞時多停留了一瞬,像是正在把這句話摺好收進袖子裡。“那就好。你好好養著,二房有了孩子,在府裡也更穩當些。”她把話尾壓得軟軟的,像在替一扇還沒完全推開的門量好它該停的位置,然後站起來理了理袖口,“那我先回去了。你歇著,別累著。”
柳氏走了之後,昭姐兒進來把青瓷盅收走了。宋昭坐在窗臺前面,日光從窗紙間滲進來把她半邊肩膀曬得溫溫的。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搭在小腹上的手指,把柳氏方才那些話在心裡慢慢過了一遍——“二弟在武選司那邊差事還順吧”和“二房有了孩子,在府裡也更穩當些”這兩句話之間隔了一盞茶的距離,但落在同一段話裡。她坐在燈下把那些話逐一展開,分出了哪些是關心、哪些是試探,然後合上,等著晚上沈軒回來再翻給他看。
那天傍晚沈若來了一趟。她站在門口先探了探頭,看見宋昭正坐在燈下才走進來,手裡攥著一隻小布包:“二嫂,這個給你。”她把布包遞過來,宋昭解開系口——裡面是一雙小鞋,藕荷色的緞面,鞋面上繡著兩片歪歪扭扭的葉子,針腳不算整齊,但比她從前繡的荷花進步了不少,能看出每一針都走得比以前慢。宋昭把那雙小鞋託在掌心裡看了看:“你什麼時候做的。”沈若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你剛回來那幾天就開始做了。”她頓了頓,“祖母說小孩子剛生下來腳很小,我就做了一雙最小的。”宋昭看著那雙小鞋,鞋底納得有些厚,邊角收得也不算齊整,但看得出來縫了很久。她把鞋放回布包裡:“收好了。等他長大了穿。”沈若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才開口:“他什麼時候才能穿。”宋昭算了算日子:“明年秋天。”沈若掰著手指算了一下,像在數日子,卻沒有真的出聲,只是在心裡把它放進了日曆裡。
那天夜裡沈軒從書房回來的時候,宋昭正坐在燈下,面前攤著兩封信。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把她膝上滑落的披風重新攏好:“柳氏今日來,說什麼了。”宋昭把柳氏來的經過說了一遍,末了補了一句:“她先問了你的差事,又說了大哥可以幫忙,最後說‘二房有了孩子,在府裡也更穩當些’。”沈軒的手停在披風繫帶邊沿:“她是在提醒我們,長房還在看著。”宋昭說:“我知道。”她伸手覆在他搭在桌沿的手背上,把他握住了,“孩子的事,我們自己知道就好。她來看我,該讓她看的讓她看,不該讓她看的,我也不會多嘴。”沈軒反過手來把她的手指攏進掌心裡:“你比她多想了一步。”宋昭說:“你也是。她來找我的時候,你還沒回來,她是在你不在的時候來的。”沈軒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她不想讓我知道她來過。”宋昭說:“但她來了,也讓你知道了。”
窗外的雪還在下,沙沙的聲響從窗紙外面滲進來。窗臺上那棵白檀在月光底下的雪光裡安安靜靜地立著,葉尖上凝了一顆細小的水珠,在夜色裡微微泛著光。宋昭靠在椅背上,沈軒坐在她旁邊,兩個人的手在桌面上交握著,誰也沒有再說話。雪光正從窗紙間滲進來鋪了薄薄一層白,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搭在小腹上的手,又看了一眼他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指,感覺自己正被一層薄薄的暖意包裹著,像一棵正在過冬的樹,根己經扎穩了,只等著開春發新芽。窗臺上的白檀在燈影裡安安靜靜地立著,葉片邊緣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像是也在等一場屬於它自己的春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