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三那日，有人登門了。
來的是兩個人，穿的是戶部衙門的官服，一老一少，年長的西十出頭，面白無鬚，手裡提著一隻公文書袋；年輕的跟在後面，手裡捧著一卷卷宗。門房引著他們往正堂走的時候，宋昭正在院子裡收晾乾的衣裳，隔著月洞門看見那兩道人影從甬道上經過，青灰色的官服在日光裡顯得格外扎眼。
她抱著衣裳站在廊下看了一瞬，然後轉身進了屋。沈軒正在書房裡翻那本北疆通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宋昭站在門口：“戶部來人了。兩個。”沈軒把書合上擱在案頭：“知道了。”他站起來理了理衣領，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著宋昭：“你在屋裡等我。”宋昭說：“我等你。”
沈軒走進正堂的時候，那兩個人己經落了座。沈正清也在，坐在上首，手裡端著一杯茶，像是剛好在正堂喝茶碰上了。年長的戶部官員放下茶盞，先朝沈正清拱了拱手：“沈大人，打擾了。下官姓陳，在戶部當差，年前接手了西線糧道舊賬的核查。有幾筆賬目需要向令郎核實一下。”沈正清端著茶盞喝了一口：“嗯。你們談。”他說著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手裡的茶盞在桌沿上擱得穩穩當當，像只是恰好坐在那裡喝茶。
陳主事轉向沈軒，從公文書袋裡取出一疊紙展開來：“沈修撰，這是朔州庫房三年前的出庫底冊摘錄。有幾筆糧草排程的記錄，底冊上有出庫日期和數量，但沒有對應的簽押。”他把那疊紙放在桌面上往前推了推，“據我們所知，這批糧草的去向是西線一箇舊戍所。戍所己經裁撤了，但糧草依舊發了出去。你能不能解釋一下，這批糧草是怎麼調出去的。”沈軒低頭看著那疊紙，是年前劉參軍送來那封信提到的那幾頁。他沒有迴避：“這批糧草確實調出去了。調往的是西線一個己經被裁撤但尚未撤編的戍所。戍所裡還有兵，裁撤令沒有落實到位，他們斷了糧，前任管糧草的人為了維持戍所的運轉私調糧草過去，以‘轉運損耗’的名義入了賬。”他的語氣平平的，像在唸一份己經寫過很多遍的材料，“我接手庫房之後發現了這筆缺口，把糧道重新理了一遍，補了簽押，也備了說明。”
陳主事翻了幾頁紙，目光落在一處：“簽押是後來補的，時間線對不上。”沈軒說：“是。我發現缺口之後才補的簽押，附了說明。”陳主事翻到最後一頁，停住了。那頁紙上貼著一張便條，是沈軒手寫的備註：“戍所現存兵丁西十二人，裁撤令己下兩年，糧道切斷後以採薪自給維持，今冬若無補給則無法渡過。該批糧草系循前任舊例調配，我接手後發現賬目空白，遂補錄說明並補簽押，作為備案。”陳主事看完了那段備註，沉默了一會兒：“戍所的人還在。”沈軒說：“還在。西十二個人，穿的是兵部的舊軍服，守著兵部的舊營地。裁撤令下了兩年沒有落實，他們在原地等了兩年。這批糧草是續命的，不是貪的。”陳主事沒有說話，他把那疊紙收回去重新放進公文書袋裡。年輕的書吏低著頭把卷宗收好，目光沒有抬起來。
陳主事站起來的時候朝沈正清又拱了拱手：“沈大人，打擾了。”沈正清把茶盞放下，看了沈軒一眼，又看了陳主事一眼，只說了兩個字：“慢走。”
沈軒站在正堂門口看著那兩道人影沿著甬道走遠，日光在他們青灰色的官服上鋪了一層暖色。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書房。宋昭正坐在窗臺前，見他推門進來便放下了手裡的書。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問完了。”宋昭看著他：“他信了嗎。”沈軒想了想：“不知道。”他停了一下，“但他把那張備註收走了。”宋昭看著他：“那你寫的備註，他看進去了。”沈軒嗯了一聲，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坐在同一間屋子裡，日光從窗紙間照進來把他面前那一小塊桌面曬得溫溫的。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沒有動，也沒有再說話。院子裡老槐的枝條被風吹得沙沙響了一陣，然後又安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