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三那日,知意到了。
宋昭正坐在窗臺前面翻賬冊,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在她手背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昭姐兒從外面快步走進來,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喜色:“姑娘,表小姐到了!馬車己經到巷口了!”宋昭把賬冊合上,扶著桌沿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又繼續往外走。
知意站在院門口,穿了一件藕色的短襖,頭髮利落地綰了個圓髻,手裡端著一隻粗陶盆,盆裡栽著一棵綠油油的蔥苗,葉片在日光裡泛著細潤的光。她看見宋昭走出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迎上來,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她臉上:“阿昭,你肚子怎麼這麼大了。”宋昭站在她面前:“快七個月了。”知意低頭看了一會兒她的肚子:“你比上回信裡寫的又大了一圈。”她說著把手裡的粗陶盆放下,伸手想碰又收回去,“我能碰一下嗎。”宋昭說:“能。”知意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肚子的弧度,隔著衣料,胎動正好從那裡頂了一下她的掌心。知意縮回手,又笑了一下:“他踢我了。”宋昭說:“他最近越來越有勁了。”
知意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她半邊肩膀曬得溫溫的,她抬頭看了一圈院子:“你這院子比上次來的時候整齊多了,牆角那棵蔥苗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不是你的手筆——是小荷替你養的?”宋昭說:“白檀是小荷養的。蔥苗我自己澆過兩回,後來就忘了。”知意笑了一下:“你還是老樣子,種什麼都靠別人續命。”兩個人並肩站在廊下,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她們的影子並排投在青磚地上。宋昭側過頭看著她:“你路上走了幾天。”知意說:“七天。周青送我到城門口,說等安頓好了寫信給他。”她頓了頓,“蔥苗在車上顛了兩天,葉子蔫了大半,我每天停下來給它澆水,到了第三天又精神了。”
宋昭帶她進了屋。知意在窗臺前面站住了,低頭看著那棵白檀:“這就是你信裡說的那棵?”宋昭說:“是。養了好幾年了,換過兩次盆。”知意伸手碰了一下白檀的葉尖:“比我那棵蔥苗大。”宋昭在她身後:“你那棵蔥苗是在朔州長的,白檀是長安長的。兩棵換了地方,也都活下來了。”
那天下午知意沒有急著去安置行李,先跟宋昭坐在廊下說了一會兒話。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廊下曬得暖融融的,知意靠著廊柱坐著,手裡捏著一片從蔥苗上摘下來的枯葉:“你信裡說你接手了沈家的賬冊?”宋昭說:“婆婆交給我的。長房去了雲州,府裡的進項少了一塊,月例和採買都要重新排。我接手了三個月,把近三年的賬理了一遍,庫房的存單也重新對過了。”知意看著她:“你懷著身子,還要管賬冊,還要帶沈晏,還要赴那些夫人們的宴請。你累不累。”宋昭說:“累。但累完之後,能看見事情在往該去的方向走。”
夜裡知意住在了客院。她走之前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宋昭一眼:“你生的時候,我在外頭等著。你別自己扛著。”宋昭站在廊下:“知道了。”知意轉身走了。
第二天清早,宋昭去正堂請安的時候,沈母端著一杯茶問了一句:“聽說你表妹來了?”宋昭說:“是。昨日到的。”沈母把茶盞放下:“來了就住下。你懷著身子,身邊有個親近的人陪著也好。”宋昭坐在下首:“謝母親。”沈母又看了她一眼:“你表妹住客院那邊,讓昭姐兒多送些被褥過去。”宋昭說:“是。”沈母沒有再往下說。
午後知意拉著宋昭在院子裡走了兩圈。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青磚地曬得白晃晃的,知意走在她旁邊,偶爾伸手扶一下她的胳膊:“你走路比以前慢了很多。”宋昭說:“肚子大了,重心不穩。”知意在她旁邊走了一會兒:“你婆婆今日說‘來了就住下’的時候,語氣比你上次來信裡說的和緩了一些。”宋昭說:“她最近變了。以前她跟我說完話就端茶送客了,這幾日她會多問幾句。”知意扶著她的胳膊走過了月洞門:“那她是在改。”
那天傍晚沈晏過來認字,看見知意坐在桌邊,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知意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沈晏?”沈晏點了點頭。知意說:“你二嬸說你認了十幾個字,認一個給我看看。”沈晏走進來在桌邊坐下,拿起筆在描紅簿子上寫了一個“安”字,筆畫端正。知意低頭看了一會兒:“這個字寫得好。比你二嬸寫得好。”沈晏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寫字了。
夜裡宋昭靠在床頭,知意坐在床邊。月光從窗紙間滲進來把兩個人之間的被面照得微微發亮。知意說:“阿昭,你生的時候我陪著你。”宋昭說:“好。”知意說:“你不怕嗎。”宋昭說:“怕。但你在外頭等著,我就不那麼怕了。”知意沒有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