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八那日,宋昭收到了通判夫人的帖子,知意那邊也單獨收了一張。兩張帖子放在一起比對,紙邊都壓了同一種暗紋,措辭略有不同——宋昭那張寫著“城西新園落成,邀幾位夫人賞花吃茶”,知意那張多了一句“周夫人遠道而來,正好認認門”。知意把帖子翻過來看了一遍:“通判夫人倒是周到,連我遠道而來都記著。我來了才五天,帖子就追到了。”
五月廿九那日清早,宋昭換了那件新裁的藕荷色褙子,領口鬆了一些,昭姐兒提前把盤扣重新縫過,不至於勒著肚子。知意穿了一件鵝黃的短襖,頭髮綰了圓髻,插了一根素銀簪子,站在自己馬車旁邊等她。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青磚地曬得溫溫的,兩個人各自上了馬車,兩輛車一前一後沿著街道往城西去了。
新園子比宋昭預想的大。進門先是一道影壁,繞過影壁之後視野豁然開朗,迴廊曲折,水邊種了幾叢新荷,花還沒開,葉子鋪了滿池。幾位夫人己經在水邊的亭子裡坐定了,穿紅著綠的各自端著茶盞,日光從水面折過來把亭子裡的光線映得晃晃的。通判夫人站在亭子入口處迎客,見宋昭來了便伸手接了她一把:“你來了,坐這邊。靠水的地方日頭曬得久,給你留了一個涼快的位置。”
宋昭在靠裡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日光從水面折過來把她面前的茶盞沿照得微微發亮。知意比她晚了一盞茶的功夫到,進門的時候通判夫人親自迎了兩步:“周夫人來了。”知意行了禮:“夫人有心了。我剛到長安不久,蒙夫人記掛。”通判夫人把她引到宋昭旁邊的位置:“你表姐在那邊,你們坐一處說話方便。”
亭子裡坐了五六位夫人,宋昭認得其中幾位。對面那位穿絳紫褙子的夫人她見過兩面,姓王,丈夫在戶部當差,年前跟沈家那邊有過一點不愉快。宋昭端著茶盞低頭喝了一口,那位王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日光從水面折過來在亭子裡鋪了一層碎碎的光影,幾位夫人聊著布料鋪子和藥材市價的事,偶爾有人問宋昭一句府裡的安排,宋昭簡短應了,沒有多說。
坐了一會兒,王夫人放下茶盞開了口:“沈二夫人月份不小了吧?”宋昭說:“快七個月了。”王夫人點了點頭:“七個月了還出來走動,倒是個能幹的。我聽說你如今還管著府裡的中饋?”宋昭端著茶盞:“只是幫襯著婆婆分擔一些。”王夫人笑了一下:“懷著身子還要打理中饋,也不容易。我聽說你大房那邊去了雲州,孩子留在長安了?一個侄子要照看,府裡的賬目也要過手,當真是擔子不輕。”她說到“擔子不輕”的時候語氣微微加重了一點點,像是在替宋昭嘆氣,又像是在探她的底。知意坐在旁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接話,日光從水面折過來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落了一層碎碎的光影。
宋昭把茶盞放回桌上:“大嫂走之前把孩子託付給了婆婆,白天在我那邊認認字,晚上送回去。孩子聽話,不算費心。府裡的賬目有下人幫忙理,不算重。”王夫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沈二夫人倒是個能幹的,懷著身子還能把府裡的事安排得妥當。”宋昭笑了一下:“王夫人過獎了。不過是些日常事務,理順手了就不覺得重。”王夫人的話頭沒有再落下來,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日光從水面折過來把她的杯沿照得亮晶晶的,她的目光落回自己手裡的茶盞上。
那天下午宋昭在亭子裡坐了一個多時辰,日光從水面折過來把亭子裡照得明晃晃的,她用帕子按了按額角滲出的薄汗,沒有多說話。有人問起布料鋪子和節禮的事,她簡短應了幾句。散席的時候她站起來扶著桌沿站了一下,通判夫人送她到馬車旁邊:“你今日應對得很好。那位王夫人年前跟她丈夫在戶部那邊跟沈家有點不對付,她說那些話不是衝著你這個人,是衝著沈家來的。你沒有接她的茬,她自己就收了。”宋昭說:“多謝夫人照應。”她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的時候日光從簾縫間擠進來在她膝上鋪了一小片暖光。
回程的馬車上,宋昭靠著車壁坐了一會兒,日光從車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她膝上鋪了一小片暖光。她把手伸進袖子裡碰了一下那枚印章的輪廓,又收回來了。馬車走了一陣,在沈府巷口停下來的時候,她掀開車簾看了一眼——知意的馬車己經先到了,正在門口等著。她下車的時候知意從自己那輛車上也下來了,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望了一眼。知意說:“那位王夫人的話,你不用放在心上。她丈夫在戶部,年前那點不愉快她沒有放下,她自己端了半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