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那日傍晚，宋昭正坐在窗臺前面翻賬冊，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在她面前的紙頁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她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忽然覺得小腹深處傳來一陣酸脹，跟之前那些不規律的胎動不一樣，更深、更沉，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底部慢慢往下墜。她放下筆，按著桌沿站起來走了兩步，那股酸脹又來了，比方才更緊，連帶著整片腰背都跟著發沉。她扶著桌沿站了一會兒才穩住。
“昭姐兒。”她開口。昭姐兒正在疊衣裳，抬頭看見她扶著桌沿的姿勢，臉色變了一下。“姑娘？”宋昭說：“去請穩婆，我大約要生了。”昭姐兒手裡的衣裳落在床上，快步跑出去了。
訊息傳得比宋昭預想的快。小荷端了熱水進來，穩婆來的時候沈軒也到了。他推開院門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袍角帶起一陣風，進門之後在門口站了片刻，目光先落在宋昭臉上，又落在她肚子上。宋昭正扶著昭姐兒的胳膊往裡間走，看見他站在門口，停了一步：“我要生了。”沈軒站在門口沒有走近：“我知道。”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像在壓著什麼，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他半邊肩膀曬得溫溫的，他沒有再往前走。
穩婆把宋昭扶進了裡間，門在身後關上了。沈軒站在門外，看著那扇合上的門，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他面前的青磚地曬得白晃晃的，他站在那裡沒有動。過了一會兒屋裡傳來宋昭被壓低了的聲音，像是在忍著什麼，又像在跟穩婆說一句話，隔著一道門聽不真切。沈軒站在門外沒有動，日光從他身後的牆頭照過來把他面前的青磚地曬得白晃晃的，他看著那扇門，像是等它再開一次。
知意是半個時辰後到的。她快步穿過甬道，進門的時候沈若己經坐在廊下的石凳上了，手裡攥著一方帕子，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她手背上細小的絨毛照得微微發亮。沈母也到了，站在廊柱旁邊，日光落在她銀灰色的頭髮上，她沒有坐下，也沒有說話，只是站著，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她半邊肩膀曬得溫溫的。
知意走到沈軒旁邊站定：“多久了。”沈軒說：“半個時辰。”知意沒有再問。她站在沈軒旁邊，隔著半步的距離，兩個人並肩站著，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他們面前的青磚地曬得白晃晃的。屋裡又傳來一聲宋昭壓低了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咬著什麼在忍著。沈軒的脊背在廊柱的陰影裡繃首了一瞬又放下來了。知意沒有看他，她看著那扇門：“她小時候摔跤也不哭，就自己站起來拍膝蓋。她要是喊了，那就是真的疼了。”
屋裡安靜了一陣。然後傳來穩婆的聲音，隔著門板聽不真切，像是在教她調整呼吸。沈軒站在門口沒有動，日光從他身後的牆頭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墨線。又過了一陣，屋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哭聲，不是宋昭的，是另一個更細的、像剛被從一團暖意裡剝離出來的聲響。沈軒站在廊下，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他半邊肩膀曬得溫溫的，他聽見那聲哭聲的時候，手指在袖口邊沿微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了。知意站在旁邊也聽見了，她的目光落在那扇還沒有開啟的門上：“生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的。
門開了。穩婆抱著一個襁褓走出來，日光從牆頭照過來在襁褓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暖色：“恭喜沈二爺，是個公子。”沈軒低頭看著那個襁褓裡的孩子，皮膚還泛著紅，眼睛閉著，眉毛淡淡的，手指蜷著。他沒有伸手去接，先問了一句：“她怎麼樣。”穩婆說：“少夫人沒事，就是累壞了，己經睡著了。”沈軒這才伸手把襁褓接過來，他的手指託著襁褓底部的時候微微收攏了一下，像在確認手裡的重量，又像是在記下這個觸感。知意站在旁邊，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她半邊肩膀曬得溫溫的，她看了一眼沈軒懷裡那個孩子，沒有接過去看。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進了屋。
宋昭靠在床頭，頭髮被汗浸溼了貼在鬢角，眼皮半闔著，像是己經半睡半醒了，又像是聽見腳步聲正在努力睜眼。知意在她床邊坐下來，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在她面前的被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你累壞了。”宋昭沒有睜眼：“孩子呢。”知意說：“在沈軒手裡。他抱著不撒手。”宋昭嘴角彎了一下，沒有睜眼。
那天晚上宋昭醒過來的時候，屋裡己經點了燈。燭火在燈罩裡跳了兩下又穩住了，她側過頭，看見沈軒正坐在床邊，手裡抱著那個襁褓，低頭看著。孩子己經睡著了，呼吸細細的，像一小片正在慢慢落定的葉子。燭火把他低垂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的嘴唇微微抿著。宋昭開口：“你抱著他多久了。”沈軒抬起頭來：“沒多久。他剛睡著。”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懷裡那個孩子，“他像你。”宋昭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剛剛生產完的倦意：“剛生下來的人哪裡看得出像誰。”沈軒說：“看得出。他的下巴像你。”宋昭沒有再說話。
窗外夜風從牆頭灌進來，把窗臺上白檀的葉子吹得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廊下那棵蔥苗在月光底下安安靜靜地立著，像也在等它自己活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