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沈母從正堂出來之後沒有回自己院子。她站在廊下停了一瞬，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她面前的青磚地曬得溫溫的。翠屏跟上來問她要不要回屋歇著，她擺了擺手，轉身往松鶴堂的方向走了。
她沒有讓人先通報。走到松鶴堂院門口的時候，秋紋正蹲在廊下擇一把春韭，見她進來便站起來要往裡通報，沈母說：“不用。我自己進去。”她跨進門檻的時候，日光正從窗格間滲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沈老太太正坐在炕上揉佛珠，聽見腳步聲抬了一下眼，也沒有多問，只指了指炕沿：“坐。”沈母在炕沿上坐下來。面前的炕桌上擱著一碟新切的梨，她沒有動。沈老太太把佛珠放下：“你今日臉色不好。”沈母沒有繞彎子：“母親，我看見宋昭袖子裡那枚印章了。”
老太太的手在佛珠上停了一下：“你看見了。”沈母說：“看見了。青白玉，底部刻著‘守心’兩個字。我在您這間屋裡見過一回。”老太太把手裡的佛珠擱在炕桌上：“那枚印章是曾祖母留下的，傳到我這一輩了。我把它給了宋昭。”沈母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攏了一下：“母親當年說‘等合適的人來了再給’。我坐在炕沿上等了這些年，等來的是二房媳婦。您當年把它從匣子裡取出來的時候，我以為是給我的。您說‘等合適的人來了再給’，我就等著。等了這麼多年，等來的人不是我。”
老太太沒有立刻接話。她伸手拿起碟子裡一塊梨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像在把那句話先放一放，等它自己晾一晾再開口：“你嫁進沈家這些年，管過中饋，經手過庫房，賬目你都能理清。但你守過什麼？”沈母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老太太繼續說：“你夫君在外面週轉不開的時候，你從公中挪過錢，填過幾次窟窿？轅哥兒在吏部這些年，走的那些門路，你替他填過多少？你管著賬，經手了那麼多銀錢，但沈家真正往下走的時候，你用什麼擋過？”
沈母坐在炕沿上沒有動。老太太把佛珠拿起來：“軒哥兒媳婦在朔州那兩年，她沒向你伸過手，沒向府裡要過什麼。她把西線的路走通了，把日子過穩了。你今日看見她袖子裡那枚印章的時候，她慌了嗎？”沈母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老太太說：“那就是守。她知道自己握著什麼，知道什麼時候該拿出來、什麼時候該收回去。你手裡拿著賬冊，但賬冊是往外看的——看進項、看出項、看誰花了多少。她手裡拿著印章，是往裡看的。那枚印章給了你，你會怎麼用？”沈母坐在炕沿上沒有答話。她坐了一會兒才開口：“我會把它收進妝奩最底層，等我需要用的時候再拿出來。”老太太說：“你守的是‘等需要用的時候’。她守的是‘知道什麼時候該用’。”
沈母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擱下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轅哥兒那邊的事，您聽說了沒有。”老太太說：“你先說說。”沈母把茶盞放回桌上：“年前他借了一筆錢，走的不是公中的賬，是外頭錢莊的利錢。那筆錢是用來打點吏部的關係，想在年後謀一個外放的缺。門路沒走通，錢也折了進去。年後錢莊催賬，他補不上，就挪了戶部那邊的賬。戶部查賬的時候翻出來了，貶職公文還沒下來，但己經壓不住了。他跟我說的時候，在書房坐了很久，茶盞擱在桌上，一首沒有端起來喝過。”
老太太聽完沒有說話。她低頭揉了兩粒佛珠，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把她銀灰色的頭髮照得微微發亮：“他走了三年的死路，走到頭了。”沈母坐在炕沿上沒有接話。老太太繼續說：“他那邊一旦貶職，府裡的進項就要少一大塊。少了他那份俸祿，少了吏部那邊的門路，少了他在外面應酬帶來的進賬，府裡能動的錢就斷了一大截。你手裡的中饋，撐得住嗎？”沈母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我算過。撐不住。單靠軒哥兒那邊剛升的俸祿，府裡上下幾十口人的開銷，撐不過今年秋天。”老太太看著她：“那你想怎麼辦。”
沈母沒有答話。老太太把佛珠放在炕桌上：“讓宋昭開始管正堂的賬。月例、採買、人情往來，都讓她經手。你從旁看著，別讓她一個人扛。”沈母抬起頭來：“她懷著身子，經手這麼多會不會太累。”老太太說：“你當年懷著軒哥兒的時候也在管中饋。她會安排，你替她兜底就行。她手裡有印章，她就能走那條路。曾祖母當年典出去的那幾間鋪面，如今都在暗賬上。她可以把那些鋪面重新盤活，把沈家的底撐住。你把賬交給她，她把印給你看。這樣沈家兩邊都有人守著。”
沈母坐在炕沿上沒有動。她低下頭看了一會兒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母親，那幾間鋪面的事，我從來沒有聽您提過。”老太太說：“那筆暗賬是曾祖母留下來的，只有持印的人知道。你管了二十年的賬，不知道這筆錢的存在，是因為那筆賬不在公中。曾祖母當年典鋪子的時候，留了憑證，傳印章的時候一起傳下來的。我沒有告訴你，是因為你還沒有到需要知道它的時候。如今轅哥兒那邊出事了，你也該知道了。”
沈母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母親，那枚印章您給了她，是她接住的。轅哥兒那邊的事，我會自己跟他說。賬冊我會理好，交到她手上。”她跨出了門檻。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她面前的青磚地曬得溫溫的。她走得不快不慢的，衣襬擦過廊下的青磚邊緣，像在替一頁剛被翻開的白紙先壓平它最後一道卷邊。院子裡那棵老槐的枝條正對著日頭，細密的芽苞還沒綻開，但己經能看見邊緣透出來的淺青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