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把賬冊交給宋昭之後的第三天，宋昭在正堂坐了一個上午。日光從窗格間斜照進來，在她面前的桌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她把那幾本賬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用細筆把每一條進項和出項都標記了年份和類別。昭姐兒在旁邊幫她磨墨，偶爾遞一把剪子給她裁紙。小荷蹲在廊下給白檀換水，隔一會兒探頭看一眼，見宋昭還在低頭翻賬冊又縮回去了。
宋昭翻到去年臘月那一頁的時候，手指在某一欄停了一下。那是沈轅那邊年前最後一筆支出，寫著“年節打點”幾個字，金額比前幾年都大。旁邊備註欄是空白的，沒有註明打點了哪些門路。她把那一頁折了角，把這一筆單獨抄在另一張紙上，在旁邊用更小的字標了一行備註：“臘月，吏部方向。與錢莊借款時間相近。”她把那張紙夾進賬冊裡，繼續往下翻。
正午沈軒從武選司回來的時候，她還在翻賬冊。沈軒進門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賬本：“看了一上午？”宋昭沒有抬頭：“嗯。把近三年的進出對了一遍。你大哥那邊的支出從去年秋天開始明顯增加，到臘月到了一個高點，之後就沒再有進項了。”沈軒在她旁邊坐下來：“那你打算怎麼跟母親說。”宋昭把筆擱下：“先不說。等我看完庫房的存單，理清楚府裡還有多少能動的錢再說。”
那天下午，宋昭去了一趟庫房。昭姐兒端著燈走在她前面，推開門的時候光線湧進去，照出角落裡疊放整齊的布匹和幾排落了灰的舊木架。宋昭站在門口看了一圈，沒有進去，只問了昭姐兒一句：“庫房的鑰匙，母親是全部給你了，還是隻給了正堂這邊用的那些。”昭姐兒說：“都給了。夫人說從今日起庫房的東西都由您調配。”宋昭在門口站了片刻，日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面前的地面照得白晃晃的：“你去把庫房的舊存單翻出來，把裡面還能用的布匹、藥材、乾貨列一份單子給我。”
昭姐兒應聲進去了。宋昭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木架之間，沒有跟進去。她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日光正從牆頭鋪過來把她半邊肩膀曬得溫溫的。她沒有進去，因為那些賬冊裡的數字還沒全部對完，庫房裡的東西有多少她還不能確定。她站在門檻外面，把該有的位置先在心裡放好了。
傍晚宋昭把沈軒叫到燈下。“我剛才去了一趟庫房，讓昭姐兒把舊存單翻出來，列一份單子。”她把那張抄好的紙展開放在桌面上，“你大哥那邊的支出，我單獨列了一份。你要不要看。”沈軒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幾行數字：“他年前走的那筆賬，比他自己說的多。他沒有把全部開銷告訴你大嫂。”宋昭的手指在紙頁邊沿停了一下：“你大嫂知道嗎。”沈軒說：“大概知道一部分。她替他填過幾次窟窿，但不知道總數。”
宋昭把那張紙摺好放回桌上：“等過兩日我把庫房的存單理清楚了，再去找你大嫂說這件事。”沈軒坐在燈下：“你打算怎麼跟她說。”宋昭說：“先把話說完，再把路鋪好。她欠了我人情，我知道怎麼還。我不會讓她吃虧的。”
隔了一天，宋昭去了一趟柳氏院裡。她進門的時候柳氏正坐在窗臺前面做針線，聽見腳步聲放下手裡的活兒：“弟妹來了。”她站起來的時候目光在宋昭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回她隆起的肚子上，“你懷著身子，怎麼還親自過來了。”宋昭在她對面坐下來：“大嫂，母親把賬冊交給我了。”柳氏的手指在針線上停了一下：“我知道。”宋昭看著她：“庫房的存單我也讓人理了。大哥那邊的開銷，我看到了。”柳氏低下頭：“他年前走了一筆錢，我以為他能填上，後來沒有填上。”宋昭說：“大嫂，我沒有要追究這件事。我來是想跟你說——大哥那邊的事，長房的月例不會少，你院裡的開銷照舊。我不會動你院裡的用度。”
柳氏抬起頭來看著她：“弟妹，你不必——”宋昭說：“大嫂，我來跟你說這件事，不是要你謝我。長房那邊空缺的進項，我會想辦法補上。但大哥那邊的賬目，我不能再往公中走了。他往後需要用錢，要有憑據才能走。”柳氏坐在窗臺前面，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把她手背上細小的絨毛照得微微發亮：“那大哥那邊，你不要去和他多說，這個時候他不能受刺激。”宋昭說：“這個您放心，我肯定不會多話的，還是大嫂您要注意身子。在此之前，你院裡的月例不會少，他年前那筆賬的事，我不會再提。”
柳氏把針線放下來：“弟妹，你接手賬冊才幾天，就己經把庫房和舊賬都看完了。”宋昭說：“還沒有全看完。但大方向己經清楚了。大嫂，你院裡的用度我會按月撥。大哥那邊如果有急用，讓他親自來跟我說。”柳氏看著她：“你讓他親自來跟你說？”宋昭說：“讓他親自來。”柳氏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看了一會兒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把她手背上細小的絨毛照得微微發亮：“我替大哥謝謝你。”
那天晚上宋昭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天己經黑了。她在窗臺前面站了一會兒，沈軒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把那本賬冊翻到最後一頁。他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你今日去了大嫂那邊。”宋昭沒有抬頭：“去了。我跟她說長房的月例不會少。大哥年前那筆賬的事，我不會再提。但她院裡的用度，得走正常的流程了。”沈軒站在她旁邊，看著她翻完最後一頁：“她沒有說什麼嗎。”宋昭說：“她說了一句話，‘我替大哥謝謝你’。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沒有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