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吏部的公文下來了。
那天清早沈轅被叫去了前院書房,進去之後門關了一個時辰。沈母坐在正堂等著,茶盞擱在手邊一首沒有端起來,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把她面前的地面照得白晃晃的。柳氏坐在廊下等著,手裡攥著一方帕子,帕子邊角被她絞得起了毛邊,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她半邊肩膀曬得溫溫的,她的目光落在書房那扇合著的門上,門縫裡透不出任何聲音。
一個時辰之後書房門開了。沈轅走出來的時候面色看不出什麼,日光落在他肩頭把衣料曬得微微發亮。他站在廊下停了一步,柳氏站起來,兩個人對望了一眼,誰也沒有先開口。沈轅說:“你跟我來。”柳氏跟在他身後進了書房。門又合上了,這一回沒有關太久,一盞茶的功夫就開了。
當天午間,沈正清在正堂說了一句:“吏部的批文到了,貶為雲州通判,即日赴任。”他的語氣不高不低的,像在唸一份己經看過很多遍的公文,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沈母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放回桌上:“雲州。那麼遠。”沈正清沒有接話。沈母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手裡的茶盞:“那柳氏呢。”沈正清說:“柳氏跟他一道去。孩子留在長安。”沈母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孩子肯定留下,我來照看。”沈正清說:“我問過他了,他說母親那邊可以照看。”沈母沒有接話。日光從窗格間斜斜地照進來把她銀灰色的頭髮曬得微微發亮。
那天午後,沈轅把沈軒叫去了書房。青墨來傳話說“大公子請二公子去一趟書房”的時候,宋昭正坐在窗臺前面翻賬冊,聞言抬頭看了沈軒一眼:“大哥叫你去。”沈軒把手裡那捲公文合上放回桌角:“應該是因為雲州的事。”他站起來理了理衣領,推門出去了。
沈轅正站在窗臺前面,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沒有回頭,聽見腳步聲也沒有轉身:“二弟,我要去雲州了。”沈軒在書案前面站定:“大哥什麼時候動身。”沈轅說:“月底之前。那邊催得緊。”他轉過身來,日光落在他半邊臉上,把他眉骨的輪廓勾出一道清晰的邊線,“柳氏跟我一道去。孩子留在長安,帶過去不方便。”沈軒看著他:“孩子留在長安,跟母親還是跟祖母。”沈轅說:“母親那邊說可以照看。我己經跟母親說了,孩子留在她那邊。”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己經定好的事。他沒有提宋昭,沒有提“幫襯”,也沒有提“勞煩”。沈軒站在書案前面:“大哥放心。孩子的事我會留意。若有什麼需要安排的,我來辦。”沈轅沉默了一會兒,日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側臉的輪廓勾出一道清晰的邊線:“年前的事,是我自己的過錯。”沈軒說:“大哥不必跟我說這些。”沈轅沒有接話。
當天傍晚宋昭坐在燈下,沈軒把沈轅要去雲州、孩子留在長安的事說了。宋昭聽完之後問了一句:“大哥說孩子留在母親那邊?”沈軒說:“是。他說母親那邊可以照看。”宋昭想了想:“他沒提我這邊?”沈軒說:“提了一句。他說:“弟妹若是得閒,替我看一眼就行’。”宋昭的手指在針線簍邊沿停了一下:“他那是不好意思開口。”沈軒說:“是。他寧可讓孩子待在母親那邊,也不願意開口麻煩你。”宋昭把針線放下來:“那孩子白天到我這邊來,我陪他說說話、認認字。傍晚送回母親那邊。大哥走之前我去跟母親說一聲,不用讓大哥知道是我安排的。”
隔了一天,宋昭去了一趟沈母院裡。沈母正坐在窗臺前面,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舊冊子,手邊擱著一盞沒有端起來的茶。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把她的側臉照得清清楚楚的。宋昭在她下首坐下來:“母親,大哥那邊的孩子要留在長安,兒媳想著過來問一聲,孩子的住處定在哪裡。”沈母看了她一眼:“你大哥說留在我這邊。”宋昭說:“母親這邊自然是穩妥的。只是孩子年紀小,大哥大嫂去雲州之後,身邊少了人照看,怕他不習慣。兒媳想著,若是母親不嫌,孩子白天可以到我那邊來,我陪他說說話、認認字,等晚上再回母親那邊歇著。大嫂走之前也能放心。”
沈母坐在那裡沒有立刻答話。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把她手裡的茶湯照得碧綠透亮:“你懷著身子,還要管府裡的賬冊,再加一個孩子,忙得過來嗎。”宋昭說:“忙得過來。府裡的賬冊我己經理出眉目了,白天有小荷和昭姐兒幫忙,孩子來了不會耽誤正事。”沈母看了她一眼:“你大嫂那邊,跟她說了沒有。”宋昭說:“兒媳明日去跟大嫂說。若是大嫂同意,母親這邊也點頭,孩子的事就定下來。”
第二天宋昭去了柳氏院裡。柳氏正在收拾箱籠,丫鬟翠屏把疊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放進箱子裡,另一隻箱子裡擱著幾本書和一隻舊妝奩。見宋昭進來,柳氏讓翠屏先出去了,自己在桌邊坐下來:“弟妹來了。我正說要去你那邊一趟。”宋昭在她對面坐下來:“大嫂,我聽說晏哥兒要留在長安。”柳氏的手指在箱籠邊沿停了一下:“是。大哥說雲州路遠,帶過去不方便。他從小在他外祖母那邊長大,好不容易接回來,我又要走了。”她低下頭,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把她手背上細小的絨毛照得微微發亮,“弟妹,你懷著身子,還要管府裡的賬冊,再加一個孩子——”
宋昭說:“大嫂,我今日來就是跟你說這件事。晏哥兒白天到我那邊去,我陪他說說話、認認字。傍晚送回母親那邊。大嫂若是放心,孩子的事交給我來安排。”柳氏坐在桌邊沒有動,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把她手背上的皮膚照得微微發白:“弟妹,你接手賬冊才半個月,就己經把庫房和舊賬都理清了。如今又要管孩子的事。你讓我怎麼放心把晏哥兒交給你。”宋昭坐在她對面:“大嫂,我沒有帶過孩子,但我可以學。晏哥兒在我這邊,吃穿用度都不會短了他。你若是擔心,可以先讓他過來試幾天。”柳氏坐在那裡,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我放心。”
沈轅走的前一天晚上,宋昭坐在燈下把府裡的賬冊又翻了一遍。沈軒從書房回來的時候看見她還在燈下翻賬冊:“明日大哥就要走了。”宋昭沒有抬頭:“我知道。庫房的存單己經理清楚了,月例的分配我也重新排過了。大哥走了之後,府裡的進項會少一塊,但出項我己經壓下來了。先把月例穩住,採買那邊等過了夏天再看。”沈軒在她旁邊坐下來:“你今晚還在看賬冊。”宋昭翻到最後一頁:“把最後一筆對完。你大哥走了之後,府裡的月例不能斷,他院裡的用度我己經安排好了。大嫂走了之後,晏哥兒白天來我院裡,傍晚送回去。”她把賬冊合上,“你母親那邊也安排妥當了。”
第二天清晨,沈轅和柳氏的馬車在沈府門口等著。兩輛馬車,一輛坐人,一輛裝行李,車簾半卷著,日光從牆頭照過來在車廂的銅釘上折出一道細亮的邊線。柳氏蹲下來,替沈晏理了理衣領:“你要聽祖母的話,聽二嬸的話。”沈晏點了點頭。柳氏站起來走到宋昭面前:“弟妹,晏哥兒就託付給你了。”宋昭站在她面前:“大嫂放心。孩子在我這邊,不會受委屈。”柳氏沒有再說話,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的時候,日光從簾縫間擠進來在她臉上落了一道細細的光。
馬車出了巷口之後,沈晏站在門內,看著馬車拐過街角。沈母站在門檻旁邊,日光落在她銀灰色的頭髮上,她沒有追出去。宋昭走過去在沈晏旁邊蹲下來,跟他平視,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攏在孩子身前:“你叫沈晏?”沈晏說:“是。”宋昭說:“沈晏,你跟我來。”
那天午後,宋昭把沈晏帶到了自己院子裡。白檀正在窗臺上安安靜靜地立著,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在葉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沈晏站在門檻邊沿,看著那盆白檀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宋昭。宋昭說:“這是白檀。你以後白天在我這裡,可以先認識它。”沈晏沒有走過去,站在門檻邊沿看著那盆白檀:“它什麼時候開花。”宋昭說:“它不開花。它長葉子。”沈晏沒有接話,但他又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窗臺前面,日光落在他後背上,在他面前的白檀葉子上落了一道細細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