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裡的日子,宋昭幾乎沒有一天閒下來。府裡的賬冊每日都要過手,庫房的存單要核對,各院的月例要在每月初一前撥好,採買的單子要審一遍才能下賬。她把椅背墊了一隻軟枕,腳擱在青墨新搬來的軟凳上,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在紙頁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翻頁的間隙裡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那棵正在抽條的老槐,再把目光收回來繼續過賬。
每日辰時,沈晏被小荷領來,安安靜靜地坐在她旁邊認字。他不大說話,多數時候坐在窗臺前面的小凳上描紅。偶爾抬頭問一句“這個字讀什麼”,宋昭便放下筆湊過去看他描的那一頁,筆尖指著字:“念‘安’,平安的安。”他便低下頭重新寫一遍。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把他手背上細小的絨毛照得微微發亮。他寫完了又重新寫了一遍,擱下筆的時候又抬頭看了宋昭一眼:“二嬸,我娘什麼時候回來。”宋昭的手指在賬冊邊沿停了一下:“你爹和你娘去雲州了,要過一陣子才能回來。”沈晏低下頭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描紅的字,又拿起筆來繼續寫,沒有追問她“過一陣子”是多久。
西月十七那日,通判夫人那邊遞了帖子來,說城西新開了幾家鋪子,幾位夫人約著去逛逛,順道在她家吃頓便飯。帖子上附了一行小字:“都是相熟的幾家,不必拘禮。”宋昭把帖子放在桌角看了一會兒,讓昭姐兒去回話說一定到。
那天出門之前昭姐兒替她把領口的盤扣繫好,又蹲下來替她理了理裙襬。宋昭低頭看著自己越來越明顯的肚子:“昭姐兒,腰側是不是緊了。”昭姐兒站起來看了看:“姑娘,這身褙子是上個月做的,月份大了是該做新的了。”宋昭說:“那等回來再去裁。”她扶著桌沿站起來,走了一步覺得小腿痠脹,停了一下才繼續往外走。
通判夫人家的花廳裡己經坐了好幾位夫人。穿紅著綠的各自端著茶盞,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把杯沿的水痕照得亮晶晶的。宋昭進去的時候幾道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又移開了,通判夫人起身迎了她一步:“你來了,坐這邊。”她指著靠窗的位置,那裡比別處通風,日頭又不會首曬過來。宋昭坐下來的時候,對面一位穿杏色褙子的年輕夫人笑著打量了她一眼:“沈二夫人這肚子不小了,頭一胎吧?”宋昭說:“是。”那位夫人又說:“月份這麼大了還出來走動,家裡人放心嗎?”語氣聽著像關心,但話尾落下來的時候帶著打量。宋昭端起茶盞:“大夫說多走動對生產有好處。”通判夫人坐在上首,看了那位夫人一眼:“她身子骨好,出來走走也是散心。”那位夫人沒有再追問,低頭喝茶了。
另一位穿絳紫褙子的夫人接過了話頭:“聽說沈二夫人如今在管著府裡的中饋?懷著身子還要操持這些,真是不容易。”宋昭端著茶盞:“只是幫襯著婆婆分擔一些,府裡的賬冊有下人幫著理。”那位夫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把她面前的桌面曬得溫溫的,她又坐了一會兒,旁邊有位穿石青褙子的夫人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聽說你大房那邊去了雲州?孩子留下來了?”宋昭端著茶盞的手指沒有動:“是。孩子留在長安,婆婆照看著。”那位夫人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但她的目光在宋昭臉上多停了一瞬,像在掂量這件事的分量。宋昭沒有接她的話,低頭喝了一口茶。
散席的時候宋昭站起來,膝蓋一陣發酸,她扶著桌沿站了一下才站穩。通判夫人送她到門口,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半邊肩膀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暖色:“你今日來這一趟,該見的人都見了,該說的話也說了。回去好好歇著。”宋昭說:“多謝夫人。”
回程的馬車上,宋昭靠著車壁閉了一會兒眼。昭姐兒在旁邊小聲說:“姑娘,方才那位穿杏色褙子的夫人說了好幾次‘月份這麼大了還出來走動’。”宋昭沒有睜眼:“她是在看沈家二房媳婦撐不撐得住。我撐住了,她就不會再問了。”她閉著眼,感覺到車簾縫隙裡滲進來的日光在她臉上落了碎碎的光影,她又補了一句,“你明日去趙掌櫃鋪子裡稱兩斤新曬的茯苓,讓青墨送到通判夫人府上去,就說我謝謝她今日照應。”
夜裡沈軒從武選司回來的時候,宋昭正靠在床頭翻賬冊。他進門之後看了一眼她的臉色:“今日去通判夫人那邊了?”宋昭沒有抬頭:“去了。坐了兩個時辰,喝了兩盞茶,聽了一下午布料鋪子和藥材市價的事。”沈軒在她旁邊坐下來:“你的腳是不是又腫了。”宋昭的手指在賬冊邊沿停了一下:“有一點。昭姐兒備了熱水,泡過了。”沈軒低頭看了一會兒她的腳踝:“明日我讓青墨去尋一個高一些的軟凳,你坐著看賬冊的時候腳能放平。”他頓了頓,“要是太累了,那些宴請不去也行。”宋昭把賬冊合上:“有些宴請不能不去。我不去,旁人就覺得沈家二房撐不住了。我去了,她們心裡就有數了。”
第二天午間,青墨果然搬了一隻軟凳回來。宋昭把腳擱上去的時候腳踝確實舒服了一些。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在她面前的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她把賬冊翻開,沈晏蹲在窗臺前面看白檀的新葉,過了一會兒抬頭看了她一眼:“二嬸,你的腳腫了。”宋昭說:“嗯。過一陣就好了。”沈晏又看了一會兒她的腳踝,沒有追問,只是過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我娘懷我的時候腳也腫了,外祖母用花椒水給她泡腳。”宋昭翻書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記得你娘懷你的時候?”沈晏說:“不記得。是外祖母說的。她說我娘那時候腳腫得穿不上鞋。”宋昭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腳踝,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把她腳背上的皮膚照得微微發亮,她抬起頭來:“那你娘穿不上鞋的時候,外祖母怎麼做的。”沈晏想了想:“外祖母給她做了一雙大一點的軟鞋,鞋口是松的。”宋昭沒有接話。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腳踝:“那你改日帶我去看看那雙鞋,我想看看是什麼樣子的。”沈晏說:“好。”
傍晚昭姐兒端了一碗熱湯進來,宋昭靠著椅背看那本己經合上的賬冊,窗臺上的白檀又抽了一片新葉,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在葉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沈晏趴在桌邊認字,寫完了放下筆抬頭看窗外那棵老槐的枝條正在抽新葉,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落了滿地的碎影。他看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二嬸,夏天是不是快到了。”宋昭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外:“快了。夏天到了,白檀會越長越高。”沈晏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描紅的字:“那等我娘回來的時候,白檀是不是比我還高了。”宋昭說:“不一定。你也在長高。”沈晏沒有再問,又拿起筆繼續描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