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開始躲江野,是從週一開始的。
放學鈴一響,她不再往天台跑。江野在(6)班門口等她,她就從後門溜走。江野在巷口堵她,她就繞另一條路。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他問,怕她忍不住,把那些壓在心底的話全說出來。
第一天放學,江野照例靠在(6)班門口。她低著頭,從後門溜走,貼著牆根走,走到樓梯口,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他還靠在門框上,低著頭,玩著手裡的糖罐。她差點沒忍住,衝回去跟他說,江野,我騙你的,我沒事。可她想起外婆哭得首不起腰的樣子,還是轉過了頭。
第二天,她在天台樓梯口站了很久。往上一步,就是天台。她能聽見風把門吹得哐哐響。她抬起腳,又放下。最終,她還是轉身下了樓。那天晚上,她躺在被窩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心裡空了一塊。
江野不是瞎子。他堵了三次,都沒堵住她。第西天放學,他乾脆站在學校大門口,抱著胳膊,一夫當關。
知夏低著頭往外走,被他一把攔住。
“許知夏。”他盯著她,“你躲我。”
“沒有。”知夏說,眼睛盯著地面,“最近作業多。”
“你從週六晚上開始,就沒上過天台。”江野說,“你當我瞎?”
知夏張了張嘴,那句“我家的事你別管”在舌尖打轉。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低下頭。她不敢看他,怕多看一眼,就會把“江野,你爸把我媽逼死了”這句話砸出來。她咬著嘴唇,過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我就是,最近有點累。你先回家吧。”
“你說清楚。”
“我說清楚了!”知夏終於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我就是心情不好,不行嗎?我想自己待著,行不行?”
她吼完,兩個人都愣住了。知夏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不敢看江野的表情,轉身就跑。她跑得很快,像是身後有東西在追。
江野站在原地,看著她跑遠的背影,攥緊了手裡的糖。
晚上,知夏趴在桌上,眼淚止不住地掉。她哭,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她想江野。她想去天台。可她又怕。怕她看到江野,就會想起外婆哭著說的那些話,想起跪在江家門口的媽媽。她甚至怕江野知道真相後,會露出那種“原來如此”的表情,會像躲瘟神一樣躲她。
她把臉埋進胳膊裡,悶聲說:“媽,我該怎麼辦啊。”
她拉開抽屜,裡面躺著江野這兩天塞進來的糖。她沒動。糖紙上寫著字:“天台等你說清楚”“再躲我,我就把天台拆了”。
她看著那些字,眼淚掉得更兇了。她把鐵盒抱進懷裡,又想起他蹲在校門口等她的樣子。她開始懷疑,自己躲著他,到底是對是錯。他什麼都沒做錯。做錯事的,是他的爸爸,是那些大人。她憑什麼,把那些債,也算在他頭上?
第二天,第三天。她照舊躲著他。抽屜裡的糖,她一顆都沒吃,卻也沒丟,全收進了鐵盒裡。鐵盒裡的檸檬黃糖紙,又多了一疊。
第三天放學,她走出校門,一抬頭,愣住了。
江野蹲在校門口的臺階上,揹著一個書包,手裡攥著一罐糖。他看見她,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看著她,說:“我不問你為什麼躲我。我就問你一句——你還要不要吃糖了?”
知夏站在原地,看著他。他蹲了多久,頭髮有點亂,校服領子也沒理好,手裡那罐糖,攥得緊緊的,像攥著什麼要緊的東西。
她的鼻子,酸得厲害。
“江野。”她開口,聲音有點抖,“如果有一天,你家和我家之間,有舊賬呢?”
江野看著她,沒有問她為什麼會這麼問。他想了想,很認真地說:“跟我有什麼關係?賬是他們算的。我欠你的糖,我認。”
知夏看著他,忽然就哭了。
她哭得很兇,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江野慌了,蹲到她面前,手足無措:“你、你別哭啊——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說你家壞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