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大早，外婆把知夏喊起來收拾雜物間。
“天冷了，把冬天的厚被子翻出來曬曬。”外婆站在門口，看了看天，“今兒太陽好。”
知夏應了一聲，把袖子挽起來，跟著外婆進了那間光線昏暗的屋子。舊箱子、舊木櫃堆了一角，空氣裡有股樟腦和舊木頭的味道。她蹲下身，手在櫃子最底下摸到一個冰涼的東西——那個舊鐵盒。
她頓了一下，還是把它搬了出來。
“外婆，這個盒子裡是什麼？”她問，聲音有些發緊。
外婆正在抖被子，聞言動作一停。她慢慢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來，接過那個鐵盒，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開啟。
裡面是半盒不鏽鋼毛衣針，擦得亮亮的；一團洗得發白的毛線；還有一張折成西方塊的舊照片。外婆抽出那根最細的毛衣針，捏在手裡，看了很久。
“這是你媽的東西。”外婆說，聲音很輕，“你媽活著的時候，最愛織毛衣。你小時候那件鵝黃色的毛衣，就是她用這套針打的。袖子短了，她就接一截，接了三回。”
知夏的眼眶一下就熱了。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好像真的穿過一件鵝黃色的毛衣，領口磨得起了球，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再沒見過了。
“你媽手藝好。”外婆說著，把針放回盒裡，“打出來的毛衣，針腳又勻又細。外婆笨，學不會，她就笑我，說“媽，你把手藝都傳給我了，自己一點沒留”。”
知夏蹲在櫃子邊，低著頭，眼淚吧嗒吧嗒掉在鐵盒上。
外婆沒看她，像是自言自語：“你媽走的時候，這套針還好好收著。她說等夏夏長大了，教她打毛衣。可惜……沒等到。”
“外婆。”知夏抹了把臉，“你教我吧。”
“教你？”外婆愣了一下，“你個小姑娘，學這個做什麼？”
“我……”知夏的眼神閃了閃，“我想學。冬天了，想給外婆織副手套。”
外婆沒說話，看著她的眼神卻帶了點了然的笑意。她沒戳破，只是把鐵盒往她面前推了推：“行，外婆教你。先把毛線纏成團。”
那天下午，知夏坐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跟著外婆學起針。
起針她學得快，平針也像模像樣。外婆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眯著眼睛看她：“還行，像那麼回事。”
“那是。”知夏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遺傳我媽。”
“遺傳你媽？”外婆哼了一聲，“你媽起針比你勻多了。你看看你這針腳，松一針緊一針的，回頭織出來跟狗啃的似的。”
知夏吐了吐舌頭，低頭繼續織。她織得很慢，一針一針地數著，心裡卻在偷偷盤算——桂花樹影子裡，她想起江野的脖子。天都這麼涼了，他還只穿一件單薄的校服外套，領口敞開，鎖骨那塊舊疤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她那天在操場上看見他打籃球，風一吹，他縮了縮脖子。她當時就想，要是有條圍巾就好了。
圍巾要織多長？知夏沒量過。她趁下課偷偷看過江野的背影，又偷偷比劃過自己從肩膀到腰的距離，覺得差不多。周小滿發現她上課走神，湊過來問：“你幹嘛呢，魂兒都被勾走了？”
“沒有！”知夏臉紅，把毛線團塞進抽屜，“我在想數學題。”
“數學題？”周小滿盯著她手裡那團灰藍色的毛線，“你什麼時候買的毛線？給誰織的？是不是——”
“閉嘴！”知夏一把捂住她的嘴，臉紅得能滴血。
織圍巾這事，她誰都沒敢說，連外婆都瞞著。她晚上寫完作業就躲在房間裡織，織到很晚，第二天頂著兩個黑眼圈上學。江野在校門口看見她，皺眉：“你昨晚幹嘛去了？”
“學習。”知夏一本正經，“我發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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