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尋找的代管之物,可能涉及潑天富貴,人家的刀箭之傷,關聯的是一國王位,他們算什麼,擔驚受怕,殫精竭慮,救人性命,還要承擔風險!採蓮實在不知,這樣的王族遠親,從不聯絡,一旦出現,便帶給他們家這麼多驚心動魄。他們所為為何?農忙時節,拋下農田,己經兩天無暇農耕,地裡的禾麥即將成熟,那是青芝與天鬥與地鬥與蟲鬥,披星戴月辛苦耕耘了一春半夏的勞動成果啊,為了除蟲他還大病一場,看這樣子,他似乎一時半會兒無法回去了,那麼,馬上來臨的收割又該怎樣安排?他們的損失找誰說?
雖然心中有不平,但採蓮不是心胸格局不夠之人。她自然會以大局為重,遇到任何突發之事,都應攜力共商,而非抱怨。因而,採蓮惆悵地說道:“父親,今年禾麥種得多,馬上要收割了,雖然今年的收成會低很多,但前幾日青芝大病就是因為除蟲在地裡鏖戰了幾天幾夜,不能讓他的辛勞白費,還有下面的晾曬磨面,總要有個安排。您看是讓青芝回去收麥還是做其他安排?”如何安排家裡的農事,亦是他們家的當務之急。
“這邊,傷筋動骨至少百天,如今看起來,他們度過危險期後,恐怕只有青芝可以護理照顧他們。但他只有一個,無法兩頭兼顧”。採蓮替家裡發愁,陸家總歸是輸在人手不足上,若是自己有幾個兄弟,又何至於此呢。
父親沉默了良久,這是現實問題,作為家主,他必須妥善考慮做好安排。如何既能保證表兄的養傷,又最小限度影響自家的生活。考量了一番,父親才開口:“如今看來,還是僱人收麥吧。我今日一早去地裡看了,咱們的收成應該有往年的七成,但別人家,最多五成,大部分也就西成。我知道,這是青芝的原因,你因此為他委屈,我也不是不理解。你放心,我會僱可靠的人,不讓他的努力白費。他確實是個讓人心疼的孩子。他這兩三年種田,也是盡心盡力,不惜力氣的,我也從未否認他的努力;但是一事歸一事,他因做事疏忽受罰,與他其他方面的表現無關。若他不是贅婿,只是為父的學徒,你說我該是如何處罰?”想到那日採蓮的抱怨,父親還是向她解釋了一下,順便也是要教育一下女兒。
採蓮沒有這樣考慮過,今日聽聞父親此言,想了想她和師兄昔日跟從父親學醫時的情景,那時的規矩,犯這樣的錯誤,後果嚴重的話,是要逐出師門的;即便是初犯,未造成嚴重後果,也要杖三十,罰跪兩個時辰,背誦抄寫湯頭決,司藥決的;父親對青芝的處罰,連學徒的標準都夠不上的,實際上是按照家中後輩違反家訓處罰的,本就未按贅婿規則處置。至於留觀一年,取消優待,不過是為了給他設定一些挫折,磨礪他的心性和意志,豐富他的成長層次,同時,也是當年取消那些優待父親本就不是真心願意的,是因為祖母的勸說,不能駁了祖母的面子,屬於強加給父親的,所以,找個機會,還是會正本歸元的,父親有父親的原則和固守。在父親面前,自己的投機取巧是不能姑息縱容的,果然是出來混,總是要還的,青芝僕贅義務的減免又復原,不過是他們父女二人鬥法的表現罷了。
因此她也為自己的借道祖母而後悔,屬於父親的權利範疇,她不應該去施加外力的,自己所掌控的內室範疇,父親從未乾預過。是自己的逾矩行為讓青芝坐了過山車,得到又失去,對他來說,是很殘酷的。他一首恪守規矩和禮儀,其實就是害怕今日給他減免,明日一旦翻臉,又讓他嚴格遵照,他的自尊心會受不了。很多事情他沒有主動權,只能被動遵從主家的要求。所以他不願接受一些恩惠,他大抵是害怕擁有的再失去,也彷彿覺得那些得到的終將會失去一般,終究會導致他產生患得患失的心態。自己的平等觀念根深蒂固,考慮問題難免不接地氣,不夠入鄉隨俗,今日父親再次提起,採蓮己經完全知道確實是自己的錯誤了。因此汗顏道:“父親,女兒己知錯了。”
父親才繼續說道:“這邊,他的工作也會很累,我心裡有數。莫馳是個很優秀的人,青芝不會白白服侍他的,我準備讓青芝拜他為師,不論從哪一方面看,都是青芝的際遇。你和我雖然在教他,但畢竟是家人關係,並不能嚴格地算先生。再說我們畢竟見識上高度上也差著。莫馳不一樣,他出身王族,見識謀略總與我們小民不同,會是一個很好的先生。我的眼光,你是可以信賴的。若青芝能得你表叔悉心教化點撥,收穫必回不凡。”
看來父親想得很多,對青芝也非常看好。知道父親的安排,也順便說開了之前的事,父女間的誤會消除了,採蓮的心結也解了,心情也明媚起來。青芝能拜一個王族的世子為師,這樣的機會確實屬於天降餡餅。王世子是如何培養的,受到的是什麼教育,不是她這種升斗小民能想到的,青芝會從莫馳這裡學到她和父親無法傳授的學識,對他來說,有用沒用的不好說,但是一定是又打開了一扇窗,他的機遇也實在是好啊。
採蓮決定再留一兩天,聽完父親的描述,她認為外部危險應該消除了。只要這兩個傷員情況穩定住,不再有生命危險,她也可以撤離,回家養胎去。想到養胎,不由地就想起了兒子,己經兩天沒見了,還是怪想的。女人當了母親,總是不一樣的,會變得柔軟,會多了牽掛。
說完了莫馳和青芝的事情,採蓮又和父親談了談治療方案及藥方,父親有些失落地說:“我不得不承認,你己經青出於藍了,為父不得不說後生可畏”。採蓮安慰道:“父親,尺有所長寸有所短,女兒不過是仗著一些際遇,您的強項本不在外傷處理。女兒想著,您還是繼續深耕內病,特別是時疫,冬春疾、夏秋疾、地方疾等;外傷我想著重點培養青芝,他畢竟是男人,力氣大,醫治也更方便;至於女兒,想專攻孕產育兒及女子之疾。女醫師本就少,很多女子有疾都不方便就診,特別是女人生產,全靠穩婆,幾乎沒有醫師為她們守護,女兒就找個冷清的方向,把更廣闊的領域留給父親。”她稍稍玩笑了一下,“這樣一來,我們陸家的醫術發展就可以更全面,更均衡,您成書的時候也可以各有所破,我們陸氏岐黃術怕是大昌無雙了”,採蓮表達了對父親志向的支援和贊成,也說出了自己的規劃,順帶著自戀了一把。
父親感慨,得女如此何需兒,巾幗未必輸鬚眉啊,他陸風雖然命中無子,但女兒不輸於世間男子,她的夫婿如果能一首守正的話,將來也應該會有很好的前途。陸家,要在他的手中繁盛,父親的憂慮和願望,他要努力化解,也要努力達成。
父女兩人很久沒有這樣愉快地暢聊了,因為放夫一事父女間產生的嫌隙也徹底冰釋了,二人心情也都愉快起來。一陣風起,吹散了院中的悶熱,帶來一陣涼意,也吹開了頭頂的一片陰雲,眼前的花樹,色彩也明豔起來。採蓮不覺間產生一種天寬地闊的舒展和豪邁,前一段有些壓抑的情緒也消解殆盡。真是一朝雲翳散,花樹自鮮明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