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回和申酉都沉默了。方回明白,若是敗了,或許只有他出走,承擔一個有名有實的罪責,其餘將士或能免責。只是,這麼快,就要調轉馬頭,尋找下一家嗎?這對於他來說,是一場孤注一擲的豪賭,他還有些不捨,不捨昨日剛剛想明白,剛剛鼓足勇氣的尋求。也許,這便是他的宿命吧,本來,他就是尋找歸途的遊魂。那麼,這出擊進攻的命令,只能由他來下,不利的後果,只能由他來擔。他自然要有兩手準備。
申酉也明白其中蘊含的風險與機會。這樣的策略,一旦敗了,這方大將軍,可就只有死路一條了。他負得起嗎,他心甘情願嗎?方回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將軍呢?他手下,一個小小的什長,就敢想這樣的的戰局,先前兒子提出的那些,看來只是小河蝦了。能縱容手下提出這樣策略的人,怎會是一個深宮內宦,他定是有某種隱秘的身世,不為己知。
申無恙眼中光芒乍現。他只想到了第一步,也只是正面出擊,閃電襲擊。而陸青芝,想得比他所想,要宏大的多。不謀全域性者,不足以謀一域,不謀萬事者,不足以謀一時。自己真的遠遠及不上他。如果最終目標真能實現,那他們,是不是,也可以憑軍功搏個將軍?一時間,他血脈噴張。
李虎、駱川也都心情激動,他們只是不願窩囊地靜守雄關,想要主動出擊。至於如何打,打到哪兒,並不清晰。聽聞青芝的描述,皆認為可行,他們負責帶著自己的虎狼們,衝鋒陷陣。他們沉浸在廝殺的想象中,也一時無語。
衛仲杭卻覺得驚悚和害怕。他知道虎狼隊的人,個個身手不俗,也有一些能文能武者,卻不曾料到,竟是有這樣胸有韜略的默默無聞者。當時大將軍徵來的兵卒,五花八門,也不按正常規則管理,他們原本的將領都心有排斥。是他們短見了。因為他看好申無恙,所以昨日持支援意見,幸好!不然,如何能聽到今日這番宏圖呢。
眾人都都沉默不語,青芝以為,是他的設想太大,嚇到了大家。即便是不採用他的攻略之法,也不能走漏出去。只要踏出去第一部,終究是要向後走的。他一首不敢看方回,此時,偷眼瞥了一眼,看見將軍臉色平靜,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似是在給他鼓勵,讓他放心,因此便垂下眼皮,又開口道:“各位長官,事以密成,動與不動,知情範圍皆要可控,出兵密令也需斟酌。”
申無恙早就和申酉說過內奸的事,實際上大昌建立後投降北匈的部將不在少數,有的是明投,有些是暗地裡秘密聯絡,所以投降的人未必都入了北匈,很多就在大昌地界裡,這些人就相當於北匈的“內應”,經常洩露訊息,對接北匈。而且這些投降北匈的人,有著不同程度的“同盟”關係。這種“同盟”有些是從屬關係、合作關係,有時則只是單純的立場一致。究其原因,是因為大昌內部沒有形成一個良好的制衡機制,平衡各方勢力、穩定政權,且君主刻薄寡恩,內部派系林立,臣下缺乏安全感,各方勢力之間相互打壓,以致被迫聯絡北匈,或為穩固自己的地位,或為狡兔三窟,或是被逼而為。
申酉自然知道其中厲害。今日會議,除了他的常隨和副將,也就只有與會的幾位了。他的心腹之人,絕不會走漏訊息,至於方大將軍這些人,靠不靠得住,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申酉現在看到的,是方回的側臉,那下頜線的弧度,總有種似曾相識之感。他在記憶中搜尋,忽然,一個大膽的猜測湧上心頭,難道,真的竟是故人之子?回氏還有最後的餘脈?方回,方回,他默唸這個名字,瞬間激動起來,沒錯,他先前怎未想到!一個內宦,聖上會平白任命為大將軍?
此時,正好方回的目光斜射過來:“申將軍,本將認為此法可行。只要提供後期支援,一切皆由我來安排。只是,申隊長,可要參加本次行動?”
沒等申酉發話,申無恙急忙開口道:“將軍,我是您麾下虎狼隊的隊長。這麼重要的行動,虎狼隊定是全員參與的吧?”他怕父親為私利反對。
聽到此語,申酉己完全確定,方回是誰了。可笑的是,他認出了自己,知道無恙,卻不肯相認,連提示一下都不肯。自己像個傻子般猜測、腹誹。哪裡想到,會有一日,那個小小少年,竟會成為自己的上峰?
申酉沉吟著回道:“大將軍,既然您心意己決,屬下自會鼎力相助。後勤之事,包在吾身。派誰出征,將軍自有自己的考量。既不需屬下派兵,我自無權干預。”既然他不肯相認,不肯原諒,箇中原委,他也只好緘默。如此,也好。
方回並未迴避申酉,隨即定下了主動出擊之策,然後所派兵馬多少,主要作戰團隊,由誰統領等等均需安排。既是這幾位主戰,自然應由他們帶隊統領。可這幾個隊長,軍職太低,需要臨時委以假職。申無恙和李虎任突擊部臨時正副校尉,率兩隊先鋒隊員,再帶九百腿腳好、身強力壯的將士從蒼青嶺翻過祁南山,從背後進入北匈控制區,注意安全,隨身攜帶短期補給;陸青芝和駱川任虎狼營閃電部臨時正副校尉,率三千輕騎兵,從黑水關快速奔襲進攻河西長廊,展開攻勢。兩部人馬會合後,要密切配合,爭取短平快結束戰鬥。
此次的補給除隨身攜帶外,主要靠搶,走敵人的路,讓敵人無路可走。本次任務,出兵不足一營將士,共西部八曲西千人馬。為保證行動的秘密性,明面任務是關外拉練。畢竟這幾位隊長軍職太低,威信資歷均不夠,故而行動總指揮為虎狼營的都尉衛仲杭,由他任總指揮,其餘不贊成出擊的將領皆未動用。虎狼營留下的一部人馬,因到達當日的突襲戰損傷人員最多,率先入關內休整。如此安排,不會惹人懷疑。
兵貴神速,次日一早,方回的西千兵馬就去關外拉練去了。黑水的守軍議論紛紛,這個大將軍太不愛惜自己的部下了,這才到達兩三日,第一晚就參加阻擊戰,力克北匈,這才兩日,就又去拉練。簡首是把人當牲口使,虎狼營,也太慘了吧。
為了確保快速深入北匈南支的河西長廊腹地,青芝和駱川率軍從黑水關出發後,一路狂奔,越馬代山、行巫山,渡支河,過高蘭、綏安,奔至安泰附近,遇到北匈南支的第一支部落——黑牠(ta)部落。這個部落是北匈南支每次洗劫大昌的主要兵源,北匈全民皆兵,閒時草原放牧,黑紅的面上是憨厚的笑容;戰時是彪悍的騎手,怒馬彎刀,張弓勁射,細長的眼裡迸射的是兇狠和貪婪。他們是大昌將士的噩夢,是無辜邊民寧靜生活的終結者,也是卡在大昌帝國喉嚨中的一根魚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