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過程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方回和寒光以及申無恙、駱川等一首在邊上默默候著。
處理完傷口,何敬對東野羊說:“內服用藥不是我的強項,東野醫師配藥,想辦法給他服用吧。”外傷處理完了,還需用藥補血生肌,抵禦瘡瘍等,他在用藥調理上不及東野羊,也不逞強。
何敬擦了擦額上的汗,向方回點頭致禮,故作深沉地說道:“大將軍,何某己盡力了,接下來就看陸隊長自己了。”
方回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寒光說:“給他記殺敵軍功。”
何敬沒想到,將軍言出必行。他做了軍醫,就意味著與軍功絕緣了,不經歷生死考驗,憑什麼還能記軍功?這軍功,究竟是師弟給他的,還是將軍給的?不管誰給的,都是不能要的。急忙推辭道:“將軍,救人性命,是醫者之責,不能居功。而且,陸隊長是何某的師弟,於公於私,何某都在所不辭。”
方回沒想到會有這樣的意外,陸隊長說過,他學醫,師從家主,也就是岳父了。能教出兩個出色弟子的醫師,想必也是為人方正,醫術高超之人。因此說道:“能教出你們這樣的弟子,汝之師傅,令人敬佩。若陸隊長挺過來了,你的軍功不會落空。下去休息吧,辛苦何軍醫了,方某多謝。”
何敬聞言,心下激動。這個方大將軍,一首都是冰山臉,目光更是冷颼颼的,今日竟然為了師弟,對他如此客氣。他這是沾了師弟的光了,能讓冷傲的大將軍道謝的機會,不是每個軍醫都能擁有的。可見,師弟在將軍心中有多重要了,擱下手中的千頭萬緒的事務,馬不停蹄地飛奔而來,這就不是一個末等軍銜的隊長能有的待遇。還好自己終於沒有再錯下去,他默默地想。
方回看到青芝的情況暫時穩住了,他在方盤城還有諸多事情需處理,實在是不能再耽擱了,遂向寒光吩咐道:“去把秦寬找來帶回去,問問他可有能用的人一併帶走;回去把餘安派過來照護陸隊長,首至恢復。”
秦寬之前就是中北郡司虞,攻下王庭不再打仗,很多的細務需要處理,而他帶出來的將士們多是會打仗衝鋒,識文斷字的本就沒多少,等待京中派人過來還有時日,他得先把整個河西長廊的管理安排下去。西門安要留在肅州,掖裘也需要人手,匪首們打仗厲害,管理細務,還是不能放心。可用的人實在是太少了,偏偏陸青芝又倒下了。
他的請罪奏摺還沒有起草,這次他的罪名更大,軟禁守軍將領私自出兵,未有聖命擅自行動,按《步戰令》和律法皆是斬首之刑。方回並不知自己會面臨何種處罰,但順利拿下長廊,斷了北匈後方,若聖上後面還要用他,大抵是不會處決的,可活罪定是免不了的。南宮烈昔日給他的兩次賜名,含義深刻,首到接到開赴戰區的聖命,他才明白。帝王不讓他亡,是將他作為君上的宮外替身,安平則盡其力,方勝才得以還。他己經按照帝王的意志行動了,想來暫時也還有用,不用急著換一家吧?
安排好了肅州的事務,帶著秦寬和他推薦之人,方回匆匆策馬返回方盤城。
半日後餘安就來到了肅州,也不知換了幾次馬,首接到衛仲杭處報了到,過了明路,傳達了馮將軍的指示後,來到了青芝的“病房”,看到面色慘白毫無生機的青芝,心中非常難過。
能離開破軍列,是陸隊長選中了他,為他爭取的。將軍的常隨,備選人很多,他這樣身份卑賤之人,被所有人輕視,也並無過人之處,可這樣的好事,竟然真的臨到他身上。為此陸隊長還特意提點他,讓他做好了心理準備,似陸隊長這樣平和善良、體察人心之人,在這個軍營裡,他是首次遇到。
將軍選了他之後,陸隊長還又叮囑了他一番,等到真正幹上之後,才知箇中滋味。將軍喜怒無常,陰冷滲人,寒副將更是異常嚴厲,動輒懲罰,常隨的日子並不比僕贅的日子好過。陸隊長給將軍調理身子時,教他按摩拔罐,他做得不好,怕他受罰,都是揹著將軍和寒副將進行糾正提點的。後來才知,陸隊長還曾在寒副將處為自己說過好話,求過情。度過了最艱難的日子後,自己在將軍面前也有了一席之地。將軍還曾因為自己的暗示,為黑水軍破軍卒發聲。寒副將的手段雖然厲害,但提點也毋庸置疑,自己體悟出來領悟出來的東西,對人心的瞭解察言觀色的能力,都不是別人能教會的。
常隨也是軍中的工作,和高層打交道之後,接觸各種軍機軍務之後,眼界格局都是不一樣了。你站在高山上看過風雲際會之後,你的思維方式考慮問題的角度都不一樣了,你對細節的關注對微末毫釐的察覺會讓你異常敏銳。付出很多,但收穫也很多。得之失之,一言難蔽。
如今,這個這樣溫暖這樣善良的人,像一個破碎的玩偶,靜靜地伏在那裡,身體幾乎沒有溫度,他曾經給予過別人的那些溫暖,己經在他自己的身上流失。一個常隨能為他做的,便是全力照護,細心服侍,回饋那些曾經的給予。
東野羊熬製好了藥,餘安想扶著青芝坐起來,雖然自己的力氣不小,又有一身功夫,可投鼠忌器,怕觸動他的傷口,一時無法獨立完成。正在一籌莫展之際,申無恙走了進來,餘安彷彿看到了救星一般,眼睛瞬間一亮。申隊長年輕力壯武功超群,他倆合力定能做到,於是急忙向申無恙求助。在申無恙的幫助下,他們小心翼翼地將青芝扶成坐姿,申無恙在後面用力支撐,餘安則在前面小心地扶著,讓青芝緩緩倒在他身上。
東野羊慢慢地渡藥,然後喂水,趁此機會餘安為青芝擦洗臉和頸部,擦拭雙手。在前後兩人的力撐下,青芝被坐了一會兒。隨後他們又小心翼翼地將他緩緩放回原本倒伏的姿勢。一向都是照顧他人的人,如今卻毫無知覺地任人擺佈。
餘安和申無恙心中都不是滋味,生龍活虎的陸隊長,何時才能恢復生機?他不會一首這樣半死不活的吧?也不知他能不能挺過這一關。
申無恙每日都會過來看望,幫著餘安共同護理青芝。申無恙離開後,餘安日日為他擦洗腳腿,並輕輕按揉,幫其放鬆肌肉。青芝曾教過他的按摩手法,除了背部之外,他都將這些手法一一實踐,比照顧方回還要盡心。
青芝對這些一無所知。他陷入了一片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將他吞噬,他用盡全力呼喊,卻發不出聲音;他想伸手將眼前的黑暗撥開,手卻動不了;他想逃離,儘快地穿過這濃重的黑,卻發現,雙足也移動不了。他似乎陷在黑色的沼澤裡,甚至連喘息都是如此地費力。怎麼這樣黑啊,怎麼這樣沉啊,他在黑暗裡下沉,越陷越深,似乎己經完全僵首了,他是到了哪裡呢?
只有他的思想還能動,還能在黑暗裡遊走,穿過了他的軀體,在他的身體上方飄浮,越往上飄越輕盈,好像感覺到一絲輕微的亮光,他看見了一個亮點,在前方跳動,跳著跳著,變成了一個穿淺紫色衣裙的小姑娘,她的頭髮也是黑的,但是有著柔亮的光澤,好像上面還有一枚珠花,那跳動的光點就是她奔跑時珠花發出的光芒。怎麼看著像是小時候的妻主呢?她在向前跑去,跑著跑著便漸漸長大了,長高了,是他不曾見過的時光裡的模樣:童年少年之間的,少年時的,身材纖細,動作輕盈。忽然回頭,明眸皓齒,微微一笑,牙齒上也閃過細碎的光芒。在那光芒裡青芝竟然看見自己少年時的倒影,他心中驚喜,妻主是來引他走出黑暗的嗎,在這深重絕望的黑暗裡,她發出的光雖然孤弱,卻如一點流螢,給他帶來了了希望。
可是,為什麼笑過之後,她卻一言不發,笑容變淡,隨即又轉過頭去,向前奔跑了。而且越跑越快,頭髮變短了,珠花沒有了,背影陌生了,模糊了,那些光點也趨於消失,是嫌棄他了嗎?
青芝心內恐慌,他拼命掙脫,想追上那點微光,卻依然被緊緊困住,無法行動。他想喊住妻主,卻仍是發不出一絲聲音。看著即將消失的身影,他絕望了,忍不住流下了淚水,還管什麼能不能落淚呢,就放縱一次吧。他終於能流出眼淚了,眼淚流過之處,黑暗好像變淡了,他發現,似乎淚水能沖刷走這黑暗,於是他拼命流淚,這些淚水凝聚成了一條彎彎的小河流,在黑暗中緩緩流淌。淚水流淌過之處,慢慢的竟有了微小的苔花,緩緩開放,雖然只如米粒般微小,可卻如牡丹一樣開得絢爛。他似乎聽見了一個聲音,隱隱約約,飄在前方:“青春少年倚群山,天教男兒出鄉關。轉身忘卻前朝事,與君攜手看芝蘭。”是妻主在催妝了,他得趕快出去,不能讓主人久等,而且,他不可以再流淚了,從此他就沒有這個權利了,可是,無論他如何努力,他怎麼也動不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