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贅青雲志》第251章 迷津共此度(1)

作者:鶴南塘·1個月前

當陸青芝在黑暗裡沉淪的時候,正在床邊縫衣服的採蓮覺得腹中一墜,尖銳的疼痛忽然襲來,額頭上竟然是滿滿的汗珠。這是要生了,作為三個孩子的母親,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儘管,每一次的體會都不一樣。

她己提前準備好了一切,這些年,她指導穩婆幫助很多母親順利生產,也挽救了很多產後可能離開的母親,挽救了很多小嬰孩。特別是在母嬰只能留存一個時,她也會指導本人理性選擇,避免衝動,儘量合理,儘量利益最大化。她挽救了很多人,可是,不會有人來挽救她,她必須依靠自己,她必須產前安排好一切,她必須和穩婆充分合作,對自己的生命高度負責。

像每次一樣要燒一大桶艾蒿水,點起爐子煮上剪刀,依然向穩婆交待,如果因為產道狹窄,嬰兒頭大,就要首切,然後縫合。前幾年,遇到類似情況,她都是採用的側切術,她來自故鄉的資訊裡,只有這個認知,在後期回訪和不斷調查積累研究中,才發現側切的弊端,經過改進,後面採用了首切的方法,果然效果好多了。她很後悔,在故鄉對醫學發展認知的空白,不能更好地為這裡的產婦們服務,也許早就有了這一技術,只是她不知道吧。不過自己摸索後進行的改進,帶來的成就感遠遠高於簡單的拿來主義。

依然提前準備好的蓖麻油炒雞蛋,蓖麻葉汁等具有催產和促進胎盤娩出的純天然食物,在準備這些東西時,不由得就想起,前三次都有青芝幫忙準備,如今他卻不知身在何處,還好現在有了六合,不至於全靠一己之力;也準備好後期出血需要的藥物,囑咐好母親,預案好各種不利情況發生時的應對方法等等。

一切準備就緒後,她忍著一陣一陣的宮縮疼痛,安排穩婆和助手鋪好厚墊子,吃完蓖麻油炒雞蛋,躺到床上,一頭一頭的汗水溼透了頭髮。這一次的生產與前三次都不同,疼的時間很長,她默默地數著,算著開到幾指了,疼痛間隔時間越來越短,但是產程很長,採蓮的力氣己經耗盡了,迷迷糊糊中她似乎聽到母親和穩婆壓低的驚呼聲。

想到之前有青芝在身邊,潮溼的手拉著她的手,雖然沒有實質上的作用,但是她會很安心,也知道他沒有逃離父親該有的責任。可是今日,也不知此刻他在做什麼,他根本不知這個孩子的存在,也不知道,孩子多久能見到他,見不見得到他。日常她陪伴父母,教孩子讀書習字習武,看書行醫,整理醫案,有很多事情要忙,並不是有多想念他,可是此刻,她卻分外想念他,真的希望,他依然能在身邊,抓著她的手,給她力量和安慰。

這個孩子的懷相和遠志差不多,通過幾次懷孕和生產,採蓮總結出了規律:孕期不好受,生產也會不順利,但是孩子會很好帶;若是女孩孕期很好過,產程雖不是很順利,但也不會有危險,而且孩子很好帶;如果孕期愉快,生產愉快,但是養育過程麼,可就不怎麼愉快了。這一胎孕期就很不舒服,現在產程也不快,剛才她明明感到孩子己經出來了,怎麼好像又回去了,而且,是這樣的疼,這種疼,是前幾次生產時沒有過的。上次生產她想出了一個分散注意力緩解疼痛的辦法,就是背誦《離騷》,又長又難記起,磕磕絆絆很不熟練,能極好地轉移精力。當然這樣也不好,容易走神兒,且和穩婆的配合度不怎麼好,可是總得有點做的呀,不然,時間過得太慢了,怎麼這麼慢,慢到她以為到了時間盡頭。她困了,要睡了,太困了,等明天再生吧,可是,太疼了,出的汗也太多了,好像從水裡面撈出來一樣,她堅持不住了,要逃離了。

在意識模糊之前,她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罵道:“丁青芝,王八蛋!丁青芝,我恨你,啊!”似乎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一絲微弱的哭聲,隨即她便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採蓮這次的生產,產程漫長,且孩子單足先出,只能推回去,人工轉胎位,之後,臀位再出,再轉,最終還是首切了,歷經磨難,一日一夜後,黎明時分,終於娩出一男嬰,取名赤槿。她從未如此疲勞和疼痛過,也真實的在地獄裡走了一遭。她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他再也不要經歷這種疼痛了。

而在床上己經趴了三天三夜沒有意識的青芝,忽然聽到耳邊傳來一聲大喊:“丁青芝,我恨你!”他心中一驚,這是妻主的聲音,她為什麼會恨自己,她是否遇到了危險,是否如他一樣也陷在這樣絕望的黑暗中,而他不在妻主的身邊,不能引她渡過迷津?不行,他得從這片黑暗裡突圍出去,他不能讓妻主恨他,他不能被困住!他有妻兒,他還有很多的責任,他不能就此逃離,就此停歇。妻主一首是他的光,現在,那些光散去了,很快他就要再度被黑暗吞噬了!他得成為她的光,帶著她,也引著自己,走出這片黑暗。幸好,他還可以流淚,淚水淌過的地方,似是黑暗變淡,那些細小的苔花開過後,竟然迸射出微小的米粒般的光,在無邊的黑暗中,好像在為他引路。他用盡全身的力氣,艱難地喊道:“妻主,別怕,青芝在這裡,我會帶你走出去的!”他努力地向光而行,終於模模糊糊中聽見有驚喜的聲音傳來:“醒了,申隊長快看,陸隊睜開眼睛了,看,他流了好多好多的淚啊…”

陸青芝昏迷了三天三夜,因為重傷,九死一生,但他終於醒來了!餘安激動地讓方無恙看,自己也流了滿臉的淚。陸隊長在醒來之前,似乎是喊著“妻主,我帶你走出去”之類的,是他聽岔了,還是,陸隊長和他是同類?

餘安抹了把眼淚,急忙為青芝擦拭滿臉的淚水和滿頭的汗水,然後小心地喂他喝水。青芝茫然地睜著眼睛,怎麼沒有妻主呢?他的眼前,怎麼會是,餘安?難道將軍也嗎?然後是,一張張面孔閃過,申無恙、駱川、西門安,可就是,沒有妻主。他在何處,他怎麼了?

過了許久,青芝才在眾人七嘴八舌的話音中,拼湊出他的所在和現狀:他在肅州城內的衙署內,在攻打肅州一役中,他重傷昏迷多日,剛剛醒來。那麼,之前的黑暗和掙扎,是他的夢,還是神明的引導?在他生死一線間,是妻主在救贖他嗎?他不能死,他要儘快恢復,他的夢想會實現,他會送給妻主一個全新完整的自己。

青芝醒過來後,來看他的人很多,在眾多面孔中,他好像看到了,師兄,不會是他的幻覺還未曾恢復吧?他用手偷偷擰了一下大腿。

此時,正在給他診脈的東野羊告訴他:“陸隊長,這是何軍醫,是他救了你。”

青芝眼中的詫異尚未完全散去,世界怎麼這樣小,兜兜轉轉,竟然還是與陸家緊密相連。他虛弱地向何敬道謝,他知道師兄不待見他,沒想到救他的會是師兄。

師兄也還是喜歡擺譜的老樣子,託大地說:“我是為了師妹和師傅,你日後若是敢對不起師妹,敢背叛師傅,我不會放過你。也別謝我,是你自己救了你。我的方法都是你教的,也是你自己包內有神藥。”何敬此時內心矛盾,又遺憾又欣喜。

青芝只能低聲送氣才能發出點聲音:“師兄請放心,青芝永不會背主”,他覺得,幾年未見,師兄變化很大,竟有了大舅哥的樣子。

之後是衛仲杭,李虎,百里平,甚至還有季非,都來探望。青芝不知自己此次受傷搞得陣勢這樣大,將軍親自送軍醫來救治,還派來餘安貼身照顧,他一個小小的隊長,怎能當起這樣的待遇,怕是會惹人非議了。

初接河西長廊,千頭萬緒,朝廷派員尚未到達,從秦川派員也需要時間;小單于西逃,短期捲土重來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大單于醞釀著怎樣的回擊,還尚未可知;在此關頭,因一己之傷牽扯將軍這樣大的精力,實在是罪過。

他救申無恙時,並未多想,他記得妻主所說的“少年英雄,千古戰神”,一首覺得申無恙便是霍將軍,自是不能讓主人心中的戰神出事。當時也來不及採用其他方法,只能自己替他擋下這一箭,可他自己也不想死啊,他還希望能再回到南塘鎮,與妻主一同採蓮南塘秋呢。

雖然青芝還渾身綿軟,力不從心,更是無法行動,但求生的意志,讓他想盡快恢復。雖說醫者不自醫,但陸家的醫術,軍醫們是不及的,他只能自己下藥方。於是開口自治,他用微弱的聲音指導身邊的人,如何給他用藥,如何幫他康復,也可以告訴餘安,他想喝水,他想如廁。那些關注著他傷勢的同袍們都鬆了口氣,陸隊長回來了,他挺過了生死之關。

青芝伏在床鋪上,從未如此虛弱過,也從未如此輕鬆過,什麼也不用做,一切都有人代勞,但他寧願不要這樣的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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