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陸青芝醒來的訊息,方回恨不得立刻飛身過去探望,但要處理的事情太多,抽不出空閒。兩日後,他終於騰出時間,便帶著寒光,再次打馬肅州。
因為自己下方劑,藥物配比更合理,且東野羊熬藥時會把他的藥方進行微調,青芝特意注意不用名貴藥材,都是用功效相同或相似的藥品替代的,比如用黃芪代替人參,用麥門冬代替皮斛等。東野羊作為經驗豐富的醫師,當然明白他的用意,但將軍早有交代,故而都是用的效果最好、更利於後期恢復的藥材。心內也會感嘆,陸隊長真是太謹慎了,如此重傷,不知道對自己要好一點嗎?再加上牧區奶品豐富,不缺營養,故青芝恢復得不錯。
方回進來時,青芝正在餘安的攙扶下下地小站。見到將軍,他有些吃驚,這才幾日,將軍便再次探望他。心中想著要行軍中拜禮,卻是力不從心,只能簡單地屈下膝,低低喊了聲:“標下,陸青芝,拜見將軍。”
餘安在身邊大力的扶著,他有一半的身子都是靠餘安支撐的。因此餘安身體也不能有動作,只能忐忑地望向方回,喊道:“屬下餘安,見過大將軍。報告將軍,陸隊長正在恢復中。屬下一定盡力照護,請將軍放心。”現在的狀態,他和陸隊長,都十分狼狽。
方回未說話,只點了下頭,用眼光示意餘安,餘安便扶著青芝在椅子上坐了,周圍塞著好幾個枕頭。他連拒絕的力氣也沒有,懨懨地坐在那兒,狼狽而歉然地地看向方回。表情間充滿了不安和感激之色,無端地有一種柔弱之姿。
青芝此刻的表情,不是矯情,而是覺得讓一個大將軍來回馳騁,親自探望,他心中自是難安。
方回見他一臉歉然,也不知如何說,便用溫柔的目光,端詳著青芝的臉。他面色慘白,毫無血色,昔日靜瀲的眼神,此刻也毫無神采,雙唇半開半合,帶一種從未見過的茫然之態,身子佝僂著,卻盡力支撐,想要維持軍人的儀態。
這全然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個陸青芝。從第一次注意到他到現在,他一首給人的印象便是冷靜從容、掌控自如。無論是日常言行還是情緒表露,他都顯得極盡剋制,尤其是表情管理能力,近乎完美。不論喜樂悲傷憤怒委屈,從他的面上,幾乎看不大出來。儘管在某些細微之處——比如微微低垂的肩膀,或是偶爾下意識避讓的眼神——他的姿態會不經意地透露出某種謙抑甚至卑微的痕跡,但總體來看,他身形挺拔、舉止利落,身材健碩,讓人感覺他值得依賴,值得相信,無端會生出一種親近感,一種可以放心依靠的錯覺。特別是在訓練場上,他更是展現出生龍活虎之態,動作敏捷、充滿爆發力,每一寸肌肉都彷彿蘊藏著充沛的力量,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蓄勢待發。
可此刻眼前的他,卻無力而脆弱,有似風中殘燭,搖搖曳曳,彷彿輕吹一口氣,便會熄滅似的。看著他這個樣子,方迴心裡不由得一緊,湧起一股強烈的心疼,只想把他輕輕攏住,給他一點溫暖、一點保護。可又莫名地害怕,怕自己的舉動不妥,驚擾到他,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打破倆人和諧的狀態。
再說餘安和寒光皆在側,方回也是一個很擅長掩藏情緒之人,平日裡擺出的那種清冷寒冽之態,是他的偽裝,也是他的盔甲,更是他的內心。面對虛弱的青芝,他即便想要展現柔和的一面,也有些費力。因此不欲多說,遂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了,簡單叮囑:“醒來便好,自己給自己調理,別捨不得用藥,需要什麼儘管開口,你要儘快好起來,西涼歸入我大昌,很多事都需要你幫我。”
這樣的語氣,這樣的目光,從方回那兒發出,實在是令人匪夷。青芝羞愧地斷斷續續地回答道:“是,將軍。標下慚愧,謝將軍救命恩德。”就這幾句,也需要喘好幾口氣,才能說完。
可是,將軍給了他這麼多的關懷,他想到目前軍中的情況,將軍面對的風險,不知有沒有人進行提示。即便是多餘,他也不能不說,乃又費力地提醒道:“將軍,北面的龍肯山馬鬃山系,大陰山肯特山系,庫木他、丹吉爾沙漠邊緣,需派兵把守,以防北部南下”,一下說得多了,心力跟不上,只得停下歇息了好一會兒,又道:“北匈南北交通,恐有密道,當格外小心。”
佔據河西長廊,大單于怎會輕易罷休,不從西北部大舉進攻雁門晉雲郡,勢必會翻越長廊之北的山脈和沙漠,南區的兵力本就不足,如今又分散在各關卡,若無防範,一旦北匈大部人馬進犯,倉促之間,不但他們此前的戰果會盡失,恐怕還會全軍覆沒。之所以排除萬難搶在夏季進攻長廊,就是打的時間差。北匈大部分部族己經往北放牧去了,夏季是他們放牧的好時節,他們捨不得在這個季節用兵,況且大單于即使要奪回失地,調集兵力也是需要時間的。他們就是打的這個時間差,快速佔領可以更有效抽調兵力組織防禦。
方迴心內感動,他一首殫精竭慮,為自己考慮,便是這樣虛弱,剛剛撿回條命,也不忘提醒自己。身邊眾多將士,寒光和周賓更是日日相伴,卻不能考慮到這些。
“不欲將,無良士”,他考慮的,不是一個衝鋒陷陣的隊長所慮的,而是一軍主帥應該考慮的問題。陸青芝是一個難求的將才,重方略,用兵靈活,敢創新,勇猛與果敢兼備,在用兵之道上,他更可謂是自己的知音,是良師,是英雄所見。這種能產生強烈共鳴之感的人,是上天賜予他的瑰寶吧,或者是,命運給他的饋贈,讓他後半程的旅途,不再獨撐。一時間,方回覺得自己並不想很快離開了。他原本計劃著,奪下河西長廊,站穩了,徹底歸入大昌了,他便可以,功成身退了。
“嗯,我己向聖上和趙大將軍報告了,趙大將軍己抽調北區兵力在防守。很快後期人員就會到位,宿務管理人員一兩天後也會到達,我們大軍己大部分散在重要險地了。”方回從複雜的思緒中回神,平和地回應著青芝提出的問題。忽然間感覺不對勁,怎麼陸青芝像他的上級,他在向陸青芝彙報軍情?
方回平和的面孔讓青芝產生某種錯覺,倆人之間似乎是相識許久的平級,可以無所顧忌地談論要務,他竟將心中所想,合盤說出。此時,猛然覺出不妥,忙請罪道:“將軍,標下逾矩,請恕罪。”
寒光此時也在腹議:今日將軍表現的很怪異,或許將軍待陸隊長確實不同吧。若再換個人,絕不會這般好臉的。
方回眼見青芝恢復了往日的恭謙姿態,又見他似是支撐不住,急忙起身,對他說道:“好好養傷,儘快恢復,我有諸事,等你共商。”
又對餘安令道:“全力照護陸隊長,不得懈怠。都不要起身了。”說完徑自走出。
青芝和餘安兩人同時回覆:“是,將軍”,目送著方回出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