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路軍將軍方回拜見趙大將軍。”方回給趙青行禮,正式見過他在軍中的頂頭上司。他沒有抬眼,宮中的禮儀在軍中,該起作用的也依然要遵循。
趙青看向方回,他垂著眼,看不見眼神,膚色白淨,劍眉很黑,鼻樑很高,薄唇乾澀,整個面目表情平靜中蘊含著一種內斂的張力。中等身形,胖瘦適中,渾身緊繃的肌肉,彰顯出軍人特有的力量感。他腰背微彎,謙卑中透出桀驁,不再是記憶中的那個小小少年。
二十多年前自己是見過他的,那時他是一個半大的少年,穿一件青色的小袍,腰帶扎得很緊,眼睛亮晶晶的,神采飛揚,一笑唇邊有個梨渦。他還沒有變音,童聲清脆,“見過趙伯伯”,這個少年出身將門,曾在邊塞待過一段時日,身上有著貴門子弟沒有的意氣風發,手裡還垂著劍,看起來是剛剛練完功。雖是少年人的身量,卻己能隱約看見習武之人的腰背曲線了,這是留在趙青印象中的少年。他以為,此生都不可能再見,回氏,己滅,少年,己為深宮內宦。
卻不料如今經歷了殘酷的風暴,跨過多年歲月的風霜,早己成年的少年又站在他眼前。他面前的中年將軍和記憶中的少年形象交疊,讓他恍惚。趙青壓下心中的那一抹酸澀,緩緩點頭:“方將軍免禮,請坐。”軍中的禮節並不那麼機械,下屬均是依次而坐的。
“方將軍的虎狼之師,雄風剛勁,這次河西之戰,開我大昌先河。”趙青緩緩開口,讚許道。
“大將軍謬讚,只能說自古英雄出少年,方回不敢居功。”方回客觀地回道。他不貪功,軍功於他,沒有什麼意義。
“也是將軍治軍有方,手下人才輩出。不知接下來有什麼計劃?”趙青客氣一二,立刻切入正題,簡潔高效,減少寒暄和迂迴。
“回將軍,想盡快發動二次進攻。我們的目標,是整個長廊。只是,末將手下現可排程騎兵甚少,不能滿足作戰需要,恐難後繼。”方回提出他的難題。
作為長期駐守北地的總領大將軍,作為熟悉戰爭規律的西路將軍,他們都明白,要想戰,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麼局面。
趙青的食指在桌上輕輕敲擊,這是他的習慣動作。兵力,南區本就沒多少,且以步兵為主,打進攻戰,似乎差事,只能從北區調遣。但戰鬥力強的守軍必須要固守雁門,不能動;從雲中抽調,有些遠,大軍遠行,是軍家之忌,從朔方沿黃水河南渡,至潼谷關,依然要西行,時間怕是不及;最佳的方案就是從臨夏調兵,雙方同時發動攻勢,臨夏將士南下進攻,駐守西南廊的將士北上配合,兩軍匯合之後聽從西路軍指揮。
可如此一來這樣就等於是北線也展開了進攻,幾乎就等於大昌對北匈宣戰了。那麼北匈北部,大單于一定會揮軍南下。雙方就不再是軍事摩擦,而是大規模戰爭爆發。這個時機,目前還不成熟,沒有聖意,也是不可行的。
朝中戰爭策略轉變,不是一件小事,文臣武將,主戰主和兩派的博弈,短時間內恐怕難見聖旨。南宮烈的主政風格,端水第一名,擔責不可能。他是不會冒這個險的。
所以,只能是大換軍,先加緊訓練黑水關守軍,待發起進攻時,守軍出擊,提前打出兩旬時間,從上郡調兵充實黑水,如此,也仍然是南線的軍事衝突,尚有迴旋餘地。且作為總路大將軍,也沒有違背基本軍事策略。
考慮清楚錯綜複雜的各種關節,趙青終於理清了出兵思路。就是這樣的情況,他能給予的支援不多,從北區撥過來五千匹戰馬,糧草方面,倒是可以擠一擠,最大可能,滿足需求。
方回聽明白了,趙大將軍的意思是,依然是區域性的南線戰爭,不給大單于出兵的正義理由,儘量避免大規模開戰。也就是說,刀架火烤的,也依然只是他。那麼,就再徹底一些,他把申酉也摘出去,承擔所有。他是被時間沉入大澤的囚徒,他自願切斷所有的後路。黑水的守軍是他強行調取的,出兵之時,申酉是要被他的人控制的。
他說出了自己的計劃。任何時候,都是要用最小的代價成就最大的收穫,他不入地獄,不對,是他本就在地獄裡,他不在地獄,誰在地獄呢?如此一來,換一家的設想不好實現了。成就了這場戰役,他就己經沒有退路了,勝利成為他唯一的籌碼。如此,也好,省得再患得患失。
趙青和申酉凝視著方回平靜的臉。他們這裡,唯一一個不是男人的人,有著最男人的堅強和承擔;而作為男人的他們,卻用最軟弱的藉口,逃避著擔當。他們的心裡,很不是滋味,可生死,從來不是衝動。他們的身後,都有許多人的前途,許多人的性命。而方回,是一個獨立扛起他所屬責任的孤勇者。他們只能為他的執著,默默賦能,他們能做的,或許就是成全。
策略既定,接下來的事情,就分頭實施吧。
趙青派出副將,依然採取保密措施,只從臨夏方面,緊急秘密調五千批戰馬入黑水界,將北線糧草,屯在臨夏與南區的接壤處,以備隨時之需。
方回抓緊時間操練他的餘部和黑水守軍,魔鬼訓練再次啟動,爭取短期內湊出一萬左右的騎兵,還有後期守土的軍卒,也要提前備好。不然,便是行動成功,也守護不住。目前可用的人不多,申無恙陸青芝和他們帶回的隊員,暫時留下協助教官進行訓練。派出自己軍中的一營步兵,押運糧草前去芝蘭,接手衛仲杭的人馬,讓他們充分休整,再做主力。
臨走前,趙青提出面見申無恙和陸青芝,聽他們彙報了戰況和後期設想,結合方回的預計方案,進行了微調。
他終於知道那日陸青芝為何拒絕成為軍醫了,他不但有殺敵之勇,更有作戰思路,方回的識人用人之功,己經超越了他的父輩。如果不是當年的變故,正常成長的那個少年,光彩一定勝於今日的申無恙。總路大將軍,或許不會是趙家的了。只嘆造化弄人!
暫時留下練兵,青芝便如在風陵津軍營那般,恢復了晚間為方回針灸按摩,調理飲食。下一步的行動,將軍會統領,要保證,有一副好身板。他們之間,很默契地沒有提起那日之事。有更重要、更緊迫的大計,需要他們集中精力,方回湧動在心中的情感,暫時還需要壓著。將軍不提,青芝只做不知,但他己做好了接受和給予的準備,也會固守該有的底線。
申酉看到了他們倆人的相處,看到了青芝為方回針灸,他知道兒子緣何說陸青芝慕勢了。只是兒子還是太年輕了,經歷的太少了,他看不出陸青芝和方將軍兩人之間的默契,也看不出他們身上相同的氣場。他們是相惜相敬,何來慕勢呢。也不怪兒子,方回的真實身份,無恙又怎會知曉,那些埋藏的往事,作為父親,要保護唯一的兒子,當然要深深雪藏的。
為了後期戰事的保密性,申酉借黑水守軍需提高實戰能力的名義,在全軍進行緊急練兵,以減少突兀性和針對性。請大將軍的虎狼營成員,帶領黑水守軍訓練。魔鬼訓練方式,最初引得許多人怨聲載道,可一個月之後,初見效果。
申酉也要建立黑水軍的虎狼營,挑選精英,黑水軍卒熱情高漲,以能進入虎狼營為榮。
訓練一啟動,青芝就猜測出了總路將軍的意圖,也明白,後續戰役一旦開始,將軍就沒有了退路。將軍最終放下了猶豫,堅定地走向一場賭局。將軍背後,有著怎樣的故事,讓他掙脫了卑微的軀殼,兌換成向死而生的鎧甲。
是將軍在成全他們的夢想和野心,那麼,他們也一定要成全將軍的榮耀和付出,讓他們,成為互相成就的一支鐵血軍隊。從強徵的那日起,就註定他們會有一場交集,就意味著自己命運曲線的改變。將軍是自己另一條路上的引路人,他不可辜負,也不能讓將軍陷入絕境。巧的是,他真的有能力為將軍兜底。這同樣也要感謝父親的成全,他走過的路,得到了許多人的成全,他會永以為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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