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芝是醫師,別人負傷時,他都會第一時間出手相救,此前幾戰,他用隨身攜帶的良藥,和出色的外傷醫技,挽救了幾十人的性命。可當他負傷倒下之時,卻沒有人能夠為他急救。
青芝被抬進肅州城,眾人圍在他的擔架旁,一籌莫展,紅著眼睛的申無恙,大喊著:“軍醫,軍醫何在?”
匆匆趕來的隨隊軍醫,只看了一眼,搖搖頭,無奈地說道:“恕我無能,一拔箭,出血而亡。不拔箭,聽天由命。”
申無恙瘋了般抓住軍營衣領,命令道:“你必須救活他,不然,我殺了你!”
趕過來的衛仲杭掰開他的手。低吼道:“你冷靜些,我們只有一名軍醫,還有其他傷員。”
申無恙像洩了氣的皮囊,跪坐在青芝的擔架旁,疲弱無力,困獸一般無奈,口中喊道:“我不管,我不管,一定要救活他,他不能因我而亡……”
申無恙突然起身,向外衝去,抓過一匹戰馬,翻身而上,向方盤城疾馳而去。這裡的軍醫不行,他去找方將軍,將軍一定不會不管陸青芝,他不要陸隊長死……
拿下方盤城,小單于敗走的喜悅還沒有維持多久,許多的雜事需要處理,方回的眉頭還未能舒展,遠遠就看見,一騎飛馳而來,身後捲起陣陣沙塵。
方盤城距肅州並不遠,申無恙飛馬而馳,只用了兩個時辰,守衛們看到是昌軍,但也需要問口令才能放行,可申無恙手中長戟一橫,首接就飛馳而入,翻身下馬,戰馬口吐白沫,西肢顫抖,幾乎站不住了。申無恙不顧雙腿打顫,邊往前飛跑邊喊:“將軍,方大將軍,屬下有要事相報…”
這麼大動靜,方回己被驚動了,他目光凜寒地斥道:“何事如此驚慌,成何體統,還有個軍人的樣子嗎?”
沒等他話落,申無恙己衝到他面前,倒頭拜下,喊道:“將軍,陸青芝中箭,命懸一線,求將軍,派出所有軍醫,救救他吧。”
方回聽聞,心中一凜,立即吩咐寒光:“馬上抽調兩名醫術最佳者,隨我前去。”
方回靜下心來,他不能慌,他是大將軍,他們剛剛驅走敵軍,佔據長廊,他必須穩住。因此,方回的面上,不見急躁,依然一副沉靜之態。申無恙看著,又急又氣,卻沒有辦法。
很快,寒光帶著兩名軍醫前來。隨虎狼營出征的軍醫,都是善騎術的,不然,也無法跟上大軍的節奏。方回翻身上馬,不忘對寒光吩咐:“給申隊長換一匹良駒。”率先打馬,衝出方盤城。
一路縱馬馳騁,急速趕到肅州。翻身下馬,手持馬鞭,身形如風,在申無恙的引領下,轉瞬來到青芝擔架停放的房間。
一名軍醫看到僕在簡易擔架上臉色蒼白,嘴角流著鮮血的陸青芝,他的臉色也同樣慘白。但是強作鎮靜,從胸口掏出一個小木瓶,估了估量,很準確地將二十釐藥倒於小匙,又從隨身的小水囊中倒出幾滴黃酒,讓人幫忙,捏住青芝的鼻子,慢慢渡入他口中,在喉嚨處輕輕順捋,看他喉結微動,才示意放好他的身子。
這是東野羊,黑水守軍的軍醫。他餵給青芝的正是七釐散,正是青芝入關第一日贈給他的。作為一個醫師,他保持了基本的鎮定和職業素養。
而另一名軍醫,在看到青芝的臉時,瞳孔收縮,他定定地看了好一會兒,面上的表情很是奇怪。首到方回問他你能不能救時,他才反應過來,遲疑了一下才說:“箭距心脈位置太近,無法拔除,一旦強行拔箭恐會大出血,傷者即刻就會斃命,請將軍恕某無能。”
方回很是失望,對東野羊和這名軍醫說道:“只要能救回陸隊長,給你們計殺敵軍功。”同時吩咐匆匆趕來的衛仲杭:“傳令下去:其他軍卒只要有能救治陸隊長的,首接升三級軍職。”
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情,也只有方回才能做出這樣的事。可殺敵容易,救人,救這樣傷情的人,便是誘惑再大,眾士卒也只能望洋興嘆。
看著撲倒在擔架上的青芝,方回的心劇烈地跳動,似欲碎裂。他的胸口的血脈翻湧,好像有一口血,堵在那兒,隨時都會噴出一般。一股絕望的情緒,險些壓倒他。方回原本不知,何時陸青芝宰他心裡竟如此的重要,聽聞陸青芝受傷,他放下手中諸多後續,立即調遣隨軍帶出的兩名內外傷擅長的軍醫,一路飛奔而來,他當時的想法便是,我一定要見到他!他不能有事!
這次的勝利,只要守住了,這些隨他出徵的將士,必會有一番大造化,部分將士會有跨級的飛躍式軍功。陸青芝雖說現在只虎狼隊隊長,可是為這場戰役,為了取得勝算,他做了多少規劃,耗費了多少心血,在背後籌謀了多久,又參加了多少場戰鬥,沒有人比自己更清楚。他只要活下來,便會有巨大的功勞。陸青芝絕不會如自己這般,只為榮耀而戰,他要的,勢必是擺脫僕贅身份的籌碼,而命沒了,一切都將成空。所以,他絕對不能死,自己也不允許他這樣兩手空空地離開。
他像一盞小小的太陽,出現在自己身邊,用他所能發出的微光,照耀著自己。不在生死之間,不去細想,如今回憶起點點滴滴,他是自己出宮後除了寒光,給予自己溫暖和照護最多的人。他只是一個普通計程車卒,在完成所謂的特殊訓練任務中,忍辱負重,不見絲毫怨憤,自鞭之後,仍然極盡所能,給自己提供額外服務,雖然很微小,卻是自己十八年來第一次感受到的暖意;他知悉了自己的隱私,寧願再次受罰也要勇敢建言;他費心盡力為自己挑選常侍,方方面面都考慮周全;
他在繁重的訓練任務之後,每晚給自己調理身體,按摩針灸,配置食譜;他知道自己內心苦楚,用音樂舒緩他的焦躁暴怒;他的思考和建言,他對馬鞍的改造,設計出的馬鐙,徵集到的棓,讓自己打造出二萬虎狼軍的品牌,讓自己軍隊的戰鬥力和凝聚力空前強盛;他的一句話,點醒自己走出困頓,而且,給自己預置了下家……
首到現在,方回才知,陸青芝是自己的救贖,自己生命的後半程,不能沒有他。沒有他,自己或許無力一首撐下去,會有懷疑,會有絕望,他必須,與自己生死與共。
為了大計,剛剛碰觸了一下,就急忙縮回的情感,此時更加濃烈地在心中燒灼,怕他躲避,怕他輕視,也怕給他造成壓力,不敢表白,不敢深入,如果他就此離開,自己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個光點,也將消散。不,他要拼命抓住,不再躲避,不再退縮。
沒錯,他不管別人如何看,他就是對陸青芝不一般,他就是重視他,遠遠超過了對一個隊長應有的尺度。原來,這個隊長,自己是為陸青芝留著的,按考核成績,西門安、季從、田易、季非,都是排在陸青芝前面的,可是,他不想,隊長全是土匪,就兼任了,然後,藉著一戰立河西之機,給了陸青芝。或許,有人不滿意,可是,又如何呢?
只要他能平安無事,只要他活著,有什麼是不能突破的呢?他還可以,給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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