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拿下長廊僅僅三十日,大昌現任太子南宮衡,便帶著一干文臣和武裝,風塵僕僕地奉旨到達了掖裘舊王庭。
風從齊人高的草叢上輕輕掠過,攜著太陽的餘溫與青草的芬芳,也隨風飄來一股腥羶的牛羊氣息。南宮衡深深吸了一口這別具一格的味道,這風無拘無束,自由熱烈,帶著粗樸的氣息,撲在他的面上。這裡便是他未來一段時間要生活與戰鬥的地方了。京城中巍峨的宮殿、朝堂上高深莫測的眾臣、父皇審視的目光,以及兄弟間的虛與委蛇,都將暫時成為過去的體驗。
這裡,可能是一個大有作為的新天地,也或許是一個暗藏泥潭與獠牙的陷阱。無論如何,他都己沒有退路,只能勇敢迎接。而且,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方回作為主戰將軍,早早得到訊息,等在路邊。看著一眾前呼後擁的大小官員,他心中升起一股無邊的煩躁。他低頭,將那抹躁鬱之色極快抹去,戴上宮中那副謙卑的面具,將太子和他身後的一眾官員,迎入小單于的王庭。待太子上座後,他正式拜見。
方回按照宮中的禮節跪伏下去,剛開口說了句罪,後面的話還未出口,就被太子打斷。南宮衡緩步走下座位,雙手將他扶起,溫聲說道:“方大將軍免禮,此番征戰,揚我大昌國威,孤欽佩之,亦深表欣慰。今代表父皇宣讀詔書,參與共管涼州。還需將軍鼎力相助。”
河西長廊,在大齊時稱為涼州,故太子依然做此稱。太子為人,低調溫厚,以德孝著稱。今日一見,果然不俗。甚有儲君風範,一派禮賢下士之態,言行之間,不露痕跡地表明,方回的罪奴身份在儲君面前,可以掀過去了,從此之後,沒有安平,只有大將軍了。
過去,方回與太子的接觸並不是很多,皇上近侍,又是御前司筆,要避免與皇子們過多接觸。作為太子,更是不能拉攏御前之人,故他們雙方,見面不少,卻並不相熟。
方回很識時務地改口:“西路大將軍方回參見太子。請殿下指示今後行動。”
太子淡淡一笑,對身邊的內宦說道:“先宣讀父皇的詔書吧。”
眾人紛紛跪倒,在內宦略顯尖細的聲音中,方回聽到,對他的處罰,竟然是功過相抵,不再封賞也不予追究。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沒想到聖上如此仁慈。西路大將軍之職,他自知,己經到頭了,帝王能給他的殊榮,不能再高了。
接著,太子作了一番勵志:得天下易,守天下難。涼州之地,自大齊亡國被北匈佔領後,己近百年,這裡生活的原大齊子民,要麼逃亡散失在中土各地,要麼與北匈幾代通婚徹底融入,文化習俗生活方式都己不同,且草原民族地廣人稀,要想在涼州建立有效的管理機制,使它成為大昌牢不可破的州郡尚待時日。希望軍中將士和前來的文武之臣,戮力同心,不懼篳路藍縷,給聖上交出一個令人滿意的涼州。
南宮衡自知肩上的擔子有多重大,也知道此舉關係著自己能否得到父皇認可,最終接班。
皇權的更迭,總是伴隨著血雨腥風,太子要想順利繼位,也是需要一路披荊斬棘,歷經九死一生。大昌的太子,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順利登基的,他們都倒在了途中。太子就是一個靶子,未成功登頂之前,吸引著萬千的箭矢,被那些競爭者們目標明確的瞄準,而太子的母族是否給力,太子的母親是否機智,也是事關重要。
南宮衡凝視著方回,心中的情緒錯綜複雜。太子南宮衡的地位並不穩固,在帝王眼皮子底下長大成年,太過優秀會被帝王認為是威脅,遭到猜忌;若是能力平庸性情乖張,會被帝王認為不堪大任繼而下線;所以,優秀了不行,平庸不成器也不行。不僅是太子難當,便是而太子的母親,也至關重要。是否能得帝心,是否會被猜忌,不能愚蠢,更不能顯得精明,同時母族勢力不能太大,大了難免會讓帝王疑心日後會大權旁落江山易姓;也不能太弱,太弱了會在皇權爭奪過程中無法助力,最終保不住太子的位置;還有,太子太傅,身邊追隨者的所屬集團等等,都決定了他最終的走向。而太子被廢,結局註定只有一個,灰飛煙滅,斬草除根。所以太子是世上最危險的職位,上有帝王的審視考驗,後有餓虎群狼的目光灼灼。他一首戰戰兢兢,寢食難安,生怕一個不小心會萬劫不復,帶累著母后一族身敗名裂。
前太子的例子活生生地擺在不遠處,這個方回就是各方勢力鬥爭下殘存的一枚棋子,他是如何在深宮生存下來的自己雖不知曉,可他知道方回不過是因為太后想對前皇后家族進行折辱而留存下性命。但目的不是讓他活著,是要他在受盡折辱後再了結他。
可惜太后的命不太長,方回還沒有真正成年,還沒有受盡該受的折磨時,太后就突然薨逝了;雖然之後商夫人接棒,但是在恩寵消失後沒能繼續;方回被父皇看上,倒是時來運轉,終於算是留得性命,苟延殘喘;可其實這種折辱更加殘酷,他得匍匐在仇人兒子的腳下,時時刻刻以罪奴相稱,在父皇遇襲遇刺時沒有選擇地挺身救護。因為如果父皇遇難,他們近身伺候的可能都會“被徇主”;在僥倖留得一命後,本來父皇是許了他一個恩典,但不知是他領悟了君心,還是真的有執念,他選擇了護衛他們南宮氏的江山,再次置身於危險的境地裡,也不過得了個大將軍的虛名,到底能否善終還充滿了懸念。
這,就是權力的遊戲,這就是前車之鑑。作為太子,如果繼承江山,自己也同樣會打壓他,讓他的家族不可能翻身,而將那段歷史那些陰謀徹底深埋。如果自己失敗,那麼他們就是境遇相同之人,此時不免有幾分同病相憐,有幾分同情和悲憫。帝王必須無情,但在成為帝王之前,他也不過是砧板之魚,人類的情感也還是有的。故而此時他還是將方回視為同類,善心以待的,他也需要方回的幫助,才能順利治轄涼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