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將軍從北境調過來的守軍陸續到位,秦川派來的官吏也接管了肅州的政務,衛仲杭手下的大部分將士們紛紛撤到了掖裘,只留下幾個傷患未愈的軍卒。
肅州的舊日衙署,佈滿了歲月的痕跡,屋子本就不充裕,北匈人的日常居所,還是氈房居多。青芝帶著這些傷患,主動搬到兩頂氈房裡,不打擾新入駐的官員和駐將,開啟了默默養傷的日子。
他並非傷筋動骨,但失血過多,又差點傷及心脈,恢復的日子便略顯漫長。熟悉的同袍們離開後,日子過得雖然清苦,但也相對安閒,是青芝此生不曾有過的特殊時光。最初一段,他生活尚不能完全自理,吃喝拉撒都是餘安照顧,熬藥換藥,按摩護理,盡心盡力,全無一絲疏懶。他一個總是伺候別人的人,忽然享受到這種待遇,怎能不感到心中溫暖,自然感觸良多。
眼前的餘安,讓青芝記起他照顧先生的日子。那時的他很辛苦,但也很開心。從先生那裡學到的,正是如今立身之本。在近一年的軍旅生涯中,在幾次的實際應用中,他有了深刻的體會。能有這樣的戰果也是得益於先生和妻主的傳道授業。因此他也不願白享餘安的付出,有點力氣後便想著可以教餘安些什麼,作為回報,也作為感謝。甚至餘安若想不做常隨,他也可以出面,向將軍請求。
聽到青芝的話,餘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也想似虎狼營虎狼隊的勇士們一樣,奮勇殺敵,揚名立萬。他的功夫很好,體力也好,到方回身邊後,日日跟著訓練,他自認,他的實力,並不比先鋒隊的隊員差多少。可是,不過一瞬,他就熄滅了眼中的火焰,對青芝說道:“陸隊長,既己選擇了,便不應總是改變。能做常隨,也是得您相助,人心不足,難有大為。再說,我走了,將軍還得再選常隨,也需要重新適應。倒不如,我一首做下去。若是您得空,可教我些基本醫理,食療方法之類的,今後我可以更好地服侍將軍。”
青芝想不到,餘安有這樣的心性,他也是看到餘安看他們時眼中的羨慕,才有此提議。其實軍中高階將領的常隨,雖然看起來不那麼風光,將來的出路也不差。他為方回感到開心,也覺得自己不及餘安通透。侍主,能時時刻刻,方方面面考慮如何更好地服侍主人,滿心滿眼都是主人,這樣的人,不論做什麼,都不會差。餘安是將軍的常隨,能時刻考慮將軍的利益,執行將軍的命令,是一個非常稱職的常隨,也是一個優秀的軍人。看來自己給將軍選的這個常隨,真的很適合,也很好。
不只是侍主如此,做事求學也是同樣的道理。當你用心去投入後,才會是合格的做事人,求學者。不論你有多少的想法,最後都要落在一點一滴的具體的小事上面,落在每一刻漏每一日的細碎的光陰裡,沒有人可以例外。且凡謀事,不可一味謀大,越是大事,越應從小處做起。凡是能一蹴而就的,不一定是好事,謀事易,成事難。有時看似是捷徑,但同樣需要一步不少地付出,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其實人生是沒有捷徑的。
相處久了,餘安也不似初始那麼拘謹了。他一首記得芝清醒那日無意中喊出的話,心中有幾分猜想,又不敢問,憋久了,忍不住試探起來。
“陸隊長,您醒來那日,是做了什麼可怕的夢嗎,為何一首在哭,流了那麼多的眼淚。”餘安小心地問起。
到底還是年輕幾歲,跟在將軍和寒光身邊,雖然比大多數同齡人深沉穩健,但還是會暴露偶爾的小心思。青芝微微發笑。
軍中知曉他出身的人並不多,他和幾個匪首,和季從常在一起,很多人以為他是土匪,倒是掩蓋了他更加小眾的出身,也就將軍、秦寬、大哥二哥知道。不過保不齊秦寬會無意向誰說過,但似乎並無幾人知曉。他那日喊了妻主,喊完後便醒了。顯然餘安聽到了,這是套自己話呢。
都是同類,也沒有什麼可迴避的。因此青芝淡淡說道:“你不是聽到了嗎?是的,我醒之前,夢到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我怎麼努力,都走不出去。後來我的妻主突然出現,冥冥之中,是主人將我引出了黑暗。我覺得,是主人又救了我一命。”
餘安臉紅了,眼神躲閃地說:“抱歉,陸隊長,我不知,您和我是一樣的。難道,您的主人,之前便救過您?”
既然談開了,誰也無需笑話和同情誰,青芝道:“能做僕贅的,大多是遇到絕境了吧,不然,很少有人會願意。客觀上,便是主家救了一命,也相當於主人對我們有救命之恩吧。”他始終這樣理解,加之陸家待他甚好,故而便這樣說了。
餘安細想,倒也沒錯。他當年雖非絕境,但也確實看不到光亮。他們本就是商戶,他心中一首渴望能改變低賤的出身,故而學武學文,結果還未迎來變機,卻於驟然之間一無所有了。沒有了錢,沒有了家,沒有了親人,絕望之中,恰好有這樣一個機會,可以變為農戶,他被忽悠著,便接受了。啥也不怨,只怨自己太過天真,農戶是農戶,可僕贅,怎會是真正的農戶,他還為此,失去了自由。
既然陸隊長不忌諱,餘安便也不再遮掩,那些過往,如鎖鏈一般困住了他的靈魂,無人可訴,又掙脫不了。今逢同道,便也吐露一二,或可解惑。
在餘安的傾訴中,青芝瞭解到,另一個版本的僕贅生活。
餘安長得不差,只是有些黑,身體精瘦,不算會說的,商戶出身,又多年跟先生學習,對農活自然不精通。他的主家是鄉紳,資產不算少,也小有生意,自然也不需他親事農桑。他剛入贅的前兩年,也不算苛待,勉強能讓他吃飽。可生了兩個女兒後,在主家便不討喜了,不但讓他種田,連飽飯也吃不到了。他的主人本就比他大,之前己經賣過一個僕贅了,餘家的做法是,不好便賣,不做虧本的買賣。可剛有了打算,他便該服兵役了,正好頂戶服役。他估計,他走之後,主人很快就會再納一個新人,連僕贅的名分都省去了。反正僕贅行武,鮮有能全身而返的,他若殞命,主家既可得撫卹,也無需再服兵役。餘家名義上,也沒有符合條件的男丁。
說起這些,餘安苦笑道:“陸隊長,我並非不懂感恩,若是服役之後,能全身回去,他們能容我,我也認了。可是,若有他人,我該如何自處?我都不知,若無處可去,自己該姓什麼,是姓餘,還是姓常,又或是,改回本姓?”
改回本姓?青芝沒料到,餘安家的故事,還挺多。若是妻主,肯定感興趣。可他一個男人,不好八卦。但既說起,便問上一嘴。
餘安卻也說不出太多,他的祖父本來姓秦,原是官家子弟,然少時遇到變故,父母早逝,祖父便過繼給了他的舅舅。可舅舅有兒子,並不待見祖父。好不容易長大成人,娶妻生子,子女相繼成人也,祖父希望,他的孫輩,能改回本姓,可誰知造化弄人,還改回本姓,孫輩,連過繼的姓氏都丟了。他,更是不知還有沒有後嗣呢。
青芝總覺得,他好像在哪裡,聽到過類似的故事,可是,他實在是記不清了,也懶得想。餘安的迷茫,他解決不了,只當是他養傷的乏味生活中,一個同是失路之人的悲傷舊事吧。
這些舊事,會讓他們更加珍惜現在所遇,也更需把握機會,或許,日後的所得,會成為改變之前舊跡的籌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