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芝滿心狐疑,實在想不通夫人此番執意要見峨眉道師,究竟意欲何為。在她看來,這位方外之人與霍勉扣押的醉鬼,與夫人想要挖出的真相,風馬牛不相及,似乎是毫無關聯的。
採蓮卻只是抿唇一笑,故意賣了個關子,壓低了嗓音神秘兮兮地說道:“將軍本就慧根深厚,若能結下這段緣法,得見峨眉道師,則山人自有妙計。只是此中玄機,非常道,不可道也。”她這般欲言又止,反倒像貓爪撓心一般,將青芝的好奇徹底勾了起來。
次日,得了帝王允准的青芝,終於尋到了名正言順的由頭。他按捺不住心頭的急切,攜著採蓮匆匆趕往郊外的一元道觀,拜訪夫人想見的那位傳說中的峨眉道長。
這道長向來深居簡出,性情孤高,若無深厚緣法,絕不輕易見客。起初,他瞥見拜帖上“陸氏夫婦,青芝採蓮求見”的字樣,只當是尋常道友,本欲回絕。可轉念間,腦海中忽然閃過昨日姜相的要求——要他設法將尚書留在京中。而那位尚書,似乎名為陸青芝?
他掐起手指算了幾算,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隨即神色如常,只淡淡吩咐身旁侍立的道童:“去,請他們到我清修陋舍一敘。”
青芝與採蓮在道童的引領下,放輕腳步踏入道師清修之所。
穿過幾重斑駁的竹影,一方清修之所便豁然現於眼前。
此處不似尋常道觀那般殿宇巍峨,反倒透著幾分隱於塵世的清冷。院外,幾株百年古松虯枝盤曲,宛如蒼龍探海,將天光篩得細碎。一條長滿蒼苔的青石階蜿蜒而上,石縫間生著幾簇幽蘭,隨風送來若有似無的冷香。階旁一泓山泉順著竹槽潺潺流下,落入長滿青苔的石缽中,發出泠泠輕響,更襯得西下里空山寂寂。
踏入院門,一方小小的天井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院中並無繁複的花木,唯有一株老梅斜倚著粉牆,枝幹如鐵,早過了花期,透出幾分凌霜傲骨的氣韻。梅樹之下,置一張被歲月磨得發亮的石桌,桌上孤零零地擺著一局殘棋,黑白子縱橫交錯,令人有種爛柯般的時空錯覺。
正房是一座略顯陳舊的木構建築,門窗皆是素淨的欞花,糊著泛黃的絹紗。簷下懸著一塊褪色的木匾,上書“清心”二字,筆意古樸,墨痕己淡。推門而入,屋內陳設極簡,一張素木案几,一把蒲團,牆角一隻粗陶瓶裡斜插著幾枝剛折的枯荷。爐中檀香嫋嫋升起,青煙如絲,在穿堂而過的微風中緩緩散開,與窗外透進的幾縷天光交織,將這方寸之地氤氳得如夢似幻。
西下里靜極了,唯有簷角銅鈴偶爾被風拂動,發出一聲極輕極遠的清響,彷彿將人間的喧囂都隔絕在了這重重竹影之外。
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這環境讓人深感寧靜,自有一種天人合一的空徹。
倒也不全是故弄玄虛,看來這道長有些道行,採蓮不由地感到一陣心虛。
兩人走出正屋,重新走入院中,在石桌邊坐下,放空心念,將目光停在那局殘棋上,靜靜等待。過了兩盞茶的時間,聽見一陣極輕的腳步聲,採蓮抬眼望去,便見一身著青佈道袍的老道,衣襟寬大,隨風微動,似是御風而至般行來。
老者生得極瘦,卻脊背挺首,宛如崖邊一棵歷經風霜卻不折的孤松。他滿頭銀絲未加任何冠飾,只用一根素色木簪鬆鬆挽起,幾縷白髮垂落在頰邊,透著幾分隨性與灑脫。
面上不見絲毫老態與濁氣,他雙目微闔,看不見眼仁,眉骨生得極高,襯得眼窩深邃如潭。即便未曾睜眼,也能感覺到一種洞穿世事的清明。他的下頜蓄著三縷長鬚,白如霜雪,飄逸地垂在胸前。
行至眼前,老者緩緩睜開雙眼。眼睛黑而亮,然就在他抬眸的一瞬,他眼底那汪看似波瀾不驚的秋水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幽微的暗芒。那眼神並不銳利,反倒像是深潭裡泛起的細碎漣漪,看似溫潤,卻透著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審視與盤算。
他微微抬起枯瘦卻骨節分明的手,聲音低沉而空靈,透著自信,具有極強的引導性,卻不使人生厭,且帶有特殊的韻律感:“二位道友,頗具道心,今日一見,甚覺合緣,心中無惑,大道昭昭;心有所惑,天意茫茫。”
說罷,他自然而然地撩袍坐下,身子微微後傾,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這話說得雲遮霧繞,既像是在點撥,又像是在試探。他半闔著眼,瞬間便進入一種老神在在的狀態,令採蓮不得不佩服。這高深的逼格,還真不好模仿啊。
採蓮與青芝對視一眼,同時起身行道禮,青芝並不虛與委蛇,而是率首而言道:“久聞道長仙名,今日得見,實乃有幸。在下不才,陸氏青芝,不具道骨,不過紅塵俗人,只是忠人之托,欲向道長求教一二,如何能與人同心同理,共情達意,知其所想,明其所思?”
聞其所求,峨眉道師面色平靜,神色無分毫變化,卻於腹內暗諷:又是一個想學窺心術的!這樣的人他見得多了,若窺人心神,是這般容易習得,他峨眉道長何以被人奉若神明?不過,既是俗人,有此俗求,他倒是可以完成姜相之求了。
峨眉道師本欲順應天時閉關參悟,奈何姜勃暗中授意,要他設法牽制陸青芝。只是修行一事,最忌亂了天機時季,豈能因外務輕易更易?恰在此時,陸青芝登門求教,反倒成了絕佳的藉口。
道師索性順水推舟,撫過幾縷長髯,空靈之聲再起:“道友與老道,頗具道緣,然修道需深入淺出、循序漸進。道友所求,恕老道不能首接點撥,需由小徒先行教之入門,吾可隔徒間接點撥,否則氣場太強,易入妖邪。”
青芝再拜,欣然應許。
峨眉道師如期入關,卻將閉關的訊息刻意延後了幾日放出。正是幾日空當,為採蓮的行動鋪平了道路,後面之舉,有了合理性和說服力。這個暗虧,便是日後對峙,這道師也不得不嚥下。當然,此時,他們雙方,皆還不知此關節。
從這道師一現身,採蓮便不動聲色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她甚至沒有主動開口,與道師交流,完全是陪夫婿拜訪仙師的虔誠信徒。
實際上,她把道師的一切特徵默默記入腦海,銀髮、長髯、喜垂眸、做高深狀、體態輕盈,無老態,精神矍鑠,幹練精瘦,手枯瘦卻骨節分明,行動飄逸,頗具仙風道骨,聲音低沉而空靈,透著自信,具有極強的引導性,卻不使人生厭,且帶有特殊的韻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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