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己達成,青芝與採蓮辭別峨眉道師,山風拂過,松濤陣陣,似在低語送行。
道師微微頷首,緩緩而道:“道友若誠心所求,明日清晨,且入觀尋寒山指導。修道之基,不在奇術,而在靜心。心若冰清,天塌不驚,方能照見本來面目。”
寒山是他的弟子,他要閉關,交由寒山穩住他便可。
青芝點頭與峨眉道師道謝,又轉頭與寒山肅手道別。遂與採蓮轉身,沿著蜿蜒的青石階拾級而下,徐行下山。
身後,道觀的輪廓漸漸隱在雲霧中;眼前,是即將面對的重重迷局。青芝步履從容,耳畔是林間鳥鳴與腳下落葉的輕響。身在紅塵,何來靜心,而真正的靜心,也並非避世絕俗,唯有守住心中的清明,任它水流心不驚,雲在意俱遲。
見過道師,青芝心頭的疑雲卻未散盡。他望著身側的採蓮,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幾分懇切:“夫人,您之前所言的‘非常道’,究竟是何意?還請為愚夫指點迷津。”
山徑幽深,西下闃寂無聲,唯有兩人的腳步聲在落葉上輕響。採蓮微微側首,湊近他耳畔,耳語道:“道師法力通玄,世人皆傳他能窺人心、聽心聲,奉若神明。將軍且想,若借他之手,將某些人的心底話‘聽’出來,可有人會質疑?”
青芝略一沉吟,隨即搖頭:“質疑自然不敢。可道師絕非我等能輕易請動之人;再者,方外高人,本就不該捲入這等俗事之中。”他頓了頓,眉頭微蹙,“方才夫人並未向道師言之一二,又何來借其手焉?”
採蓮眸光微轉,望向幽深林間,輕聲呢喃道:“道師自不會親自出面,可外人又怎知其中曲折?今日一見,緣分深厚,得道師指點,若悟性極高,或許也可窺得天機;若道師親自應邀出山,則更令人信服。”
她頓了頓,目光落回青芝臉上,意味深長:“我原備了兩套方案:其一,道師親臨;其二,弟子代勞。然觀今日見面之情形,道師顯然與咱們並無道緣,也未能一見如故,收其一為弟子,甚至連指點都不屑親手。只好啟動第一方案了。然彼道師非此道師也。”
此間,人們篤信神仙道長、詛咒巫蠱與預言邪祟。這些超自然現象固然不能全然斥為虛妄,但披此外衣行騙者,十之八九。採蓮曾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很多解釋不清之事背後多有科學原理。即便如今入鄉隨俗,不再一味否決超自然現象,但也依然習慣用科學的方式處理問題。
世人眼中高深莫測的“窺人內心、聽人心聲”,剝去那層玄奧的外衣,本質上不過是一種催眠之術罷了。這手段看似神秘,實則源遠流長,早在《黃帝內經》的“祝由術”中便有跡可循,後世宗教的繁複儀式、民間的“跳大神”,無不暗含著催眠的機理。
採蓮篤信世間萬物皆有因果,絕不會有真正的空穴來風。酒醉者的胡話,從前為何沒有,偏偏在此時出現?這絕非偶然,而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她敏銳地嗅到了陰謀的氣息——必定是有謀劃者正在做局,醞釀著一場驚天之變。
既然機緣巧合,扣押了局中蟬,何不將計就計,順水推舟?許多致命的秘密,往往都是從棋局的最前端被挖出來的。只是,這水太深,她想入局,又不想被淹。要想在這場博弈中全身而退,最好是置身事外,藉助外力將這潭死水徹底攪渾,讓藏在暗處的做局者,在渾濁與混亂中自找不到攪局者。
好在這催眠之術,她並非紙上談兵,在故鄉時也曾研究過,還曾與閨蜜們實驗過一次,頗見成效。如今正可藉此,一試鋒芒。
這峨眉道師,便是她最好的棋子。人心最易被暗示所惑,精神一旦有了崇拜的依託,便極易被引導,效果可期。採蓮便使用這科學加玄學,將暗示化作無形的絲線,牽引人心,匯出真相。
歸來,她便在府中一遍遍推演、一遍遍雕琢。那些源自故鄉的神奇化妝術,妝扮手法,如今皆可使用了。每一筆描摹,每一處暈染,都務求精準。她不僅模仿了道師的神形,更將那份超然物外的氣度、那份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語調,盡數納入己身。
終於,她再次現身於陸青芝面前。
青芝猛然抬眼,瞳孔驟縮,脫口而出:“峨眉道師?老仙師深居淺出,何時下山於此?
來人緩步上前,衣袂輕揚,聲音低沉而空靈,彷彿自雲端垂落:“道友與道家自有因因,羽客今特來相邀。”他微微俯身,目光如淵,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自今日起,道友與貧道共修仙道,可好?”
言罷,唇角輕揚,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容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魅惑,卻又恰到好處地掩在道袍的肅穆之下。
青芝怔怔望著,首到那笑容在齒間綻開的一瞬,才猛然察覺——那唇形的弧度、那眼神的流轉,竟與夫人的神態重合。
他倒吸一口氣,喃喃道:“……是夫人嗎?”
採蓮微微頷首,笑意未斂:“以假亂真,方為真。”
青芝久久無言,心中翻湧如潮。方才那一瞬,他幾乎真的信了,信那道師出山蒞臨,信那仙緣天降,信自己得仙師青睞。可如今真相揭開,他才驚覺——那並非道術,而是人心被精準拿捏的痕跡。
他忽然明白,夫人要做的,從來不是請道師出山,而是借道師之名,照出所有人心中最渴望、最恐懼、最不願首視的那一面。莫非,夫人亦能窺人心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