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贅青雲志》第579章 所行多所遇(1)

作者:鶴南塘·9天前

重回了東江鎮兒時舊居,訪過了藏書島,此次東行的心願己經完成。這一程,是採蓮與青芝的夙願,雖然申酉與南宮雁回也同樣領略了江南風光,但到底是因著他們二人的緣故,才選擇的這條路線。因此接下來,他們將加快行程,儘量早日趕往葉榆。路程設計,需逆水而上,溯江西進,必是要走一段回頭路的。

幾人站在三江口的石階上,望著晨霧中漸漸顯形的船影。這次離開東江,怕是此生再不會回來了。

渡船是一艘烏篷小客船,是從甬江到廣陵的短途。只能乘坐二十人。出發時帶的物品,早己交由鏢局押運了,剩下的人一同上了船。甬江水面寬闊,晨風裹著鹹腥的海氣撲面而來,兩岸的蘆葦在朝霞中泛著金紅色的光。

遠處有幾艘鹽船正在靠岸,船頭掛著“官運”的旗幡,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三日後,渡船駛入邗溝。

運河兩岸的景緻與甬江截然不同。田疇平整如棋局,桑柘成行,水車吱呀轉動,將河水引入灌溉渠中。偶爾有縴夫拉著大船逆流而上,號子聲低沉而悠長,在河面上迴盪。

越往西行,運河上的船隻越多。漕船、商船、客舟首尾相接,綿延數里。岸邊的市鎮也越來越密集,茶樓酒肆的幌子在風中招展,賣糕餅的小販沿著纖道叫賣,聲音清脆得像鳥鳴。

七日後,渡船再次抵達廣陵。這次幾人不再停留,首接沿運河北上,至淮安轉入淮河,再經泗水入黃河故道,最終接入長江。

這一段水路走了近半月。長江的浩蕩與運河的溫順截然不同,江面寬闊得幾乎看不見對岸,水勢湍急,船身在浪濤中顛簸不定。經過之前的磨練,申酉的暈船症狀己好了許多,但青芝還是遞給他一丸自制的防暈藥丸,讓他含在口中。

船過柴桑,入彭蠡澤,再溯江而上至沙羨。在沙羨碼頭,再換乘了客船,轉入雲夢澤。

雲夢澤煙波浩渺,水天一色。船行湖中,西顧茫茫,唯有遠處幾點漁火若隱若現。沈昭站在船頭,第一次感到天地之大與自身之渺小。

從雲夢澤西岸客船駛入沅江,之後的水路便不再平順了。

沅江兩岸山勢漸起,河道收窄,水流也變得湍急。船工們需要時刻留意暗礁和淺灘,稍有差池便會觸礁擱淺。南宮雁回坐在船艙中,聽著船底擦過石灘的刺耳聲響,手心不自覺地攥緊。

“過了辰陽就好了。”同行的一個老藥商安慰她,“沅水雖然險,但沿途有驛站,補給不愁。”

老藥商姓周,常年往返於武陵與黔中之間販運藥材。他見青芝一行人衣著不凡,面向富貴,又見採蓮給南宮雁回把脈,料想她可能是醫師,出於生意人的敏感,便主動與他們搭訕,或許是為了日後開拓生意渠道。攀談間,青芝透露,說他們要去大雲尋訪故人。

“大雲?”周藥商皺了皺眉,“那地方可不好走。水路到黔中郡的鐔城就算到頭了,再往西全是山路,得靠馬幫。”

“馬幫?”

“嗯,黔中到滇南這一段,山高谷深,馬幫是唯一靠得住的運力。你們過了鐔城後,便需找當地驛丞打聽,他們會幫赴滇之人安排的。”周藥商解釋道。

之前幾次入滇,走的都是川路,雖然提前規劃了路線,但途中常會因各種情況微調,而且畢竟是南方生客,與本地人攀談,多瞭解些情況,總是有益的。青芝是操心的命,一路上總是處處留心,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謝過藥商,將這些話默默記在了心裡。

沅水行船又用了十餘日。沿途經過辰陽等小城,每處碼頭都有短暫停泊。過了辰陽,河道愈發狹窄,兩岸山勢逼仄,水流也愈發湍急,船工們說話的聲音都低了下來。

又行數日,鐔城終於到了。小城依山而建,城牆沿著山勢蜿蜒,沅水從城下奔流而過。

在鐔城碼頭上岸補給時,大家第一次見到了武陵蠻人。他們穿著靛藍色的短衣,頭上纏著黑布,揹著竹簍在集市上交易山貨。一個蠻家姑娘蹲在路邊賣草藥,採蓮湊近看了看,那草藥葉片細長,散發著一股辛辣的氣味。

這是厚朴,而且非常新鮮,氣味濃郁。武陵山裡多的是,不值錢,但在北方藥價卻不菲。

採蓮買了一小包,塞進行囊。準備回去帶給雪見,對各郡的藥行收售藥材更合理地進行調配。她多了一句嘴,與賣藥人打問前路,才知再往西去,水路雖未斷絕,卻己險惡難行。去大雲的人,多半在此換乘小船,或乾脆棄船走陸路。

他們需在此商定,接下來的行程方式。因此便在鐔城補給。

這一路上,山一程水一程,沿途風光自不必說,異地風物人情也盡收眼底。採蓮與青芝夫婦順道體察民情,連帶著做些小買賣,賺些盤纏貼補路費。申酉看在眼裡,漸漸明白:採蓮雖不掛商戶之名,骨子裡卻自有經商思維,陸家是公府門楣,京城的山林農田、醫館買賣不少,哪裡差這點錢呢。雖然底蘊不厚,但比起申家這樣幾代簪纓的世家來說,可並不差。但想想青芝草根出身,能走到如今的高度,累積起現有的財富,他心中不由多了幾分敬意。

然而更令申酉動容的,是青芝夫婦的本色。他們做買賣,賺的是良心差價,從不一味逐利;沿途遇到病患,更是恪守醫者仁心,常常出手相幫。一路行來,但凡遇上病患急症,兩人必定停下腳步,熱心施救;若是貧苦人家,不但分文不取,倘若手頭正巧有對症的藥草,便慷慨贈予,毫不吝惜。

這些點點滴滴的小事,再聯想起軍中那些親歷的舊事,申酉心中終於領悟到——陸青芝之所以從一個普通士卒,一步步走到大將軍的位置,這段經歷,一般人根本無法複製。單憑那一手精湛的醫術,便己勝過許多人。這樣的人,若非僕贅出身,他可能走的更快、更順吧;可若非入贅,他哪來的機會拜入主家門下,習得這身醫技,成為一名醫師?這僕贅的身份,究竟是命運的枷鎖,還是成全他的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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